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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使用的語言觀下頻率對圖式構式的建構作用
2020年01月02日 10:39 來源:《語言教學與研究》2018年第4期 作者:楊黎黎 汪國勝 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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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內容提要:頻率對構式的影響是通過語境、圖式性、組合性和分析性來實現的。一個構式高頻出現在特定的語境中,就容易從該語境中預測出其構式義。類頻率和例頻率對圖式構式的影響不同,高類頻率固化圖式構式,高例頻率則僅僅固化了實例本身。構式的組合性和分析性的喪失是一個漸變的過程,內部組件的共現頻率、搭配強度影響著構式的固化。通過意義相關但語境依賴度不同、固化程度也不同的三個圖式構式“放著NP不V、置NP(于)不V”和“放在NP(虛擬語氣)”來說明頻率對構式的建構作用。

  關 鍵 詞:構式;頻率;語境;固化;組合性

  作者簡介:楊黎黎,女,新加坡國立大學博士,現為蘇州大學文學院講師,研究方向為現代漢語語法、認知語言學;汪國勝,男,華中師范大學教授,研究方向為現代漢語語法和方言。

  基金項目:本項研究系中國博士后第61批面上資助(2017M611889)的系列成果之一。

 

    一、引言

  1.1 基于使用的語言模式強調頻率效應

  近年來漢語學界注重頻率對語言的影響,除傳統的字頻、詞頻、頻率在二語習得和對外漢語教學中的影響(文秋芳2003)外,與本研究相關的頻率研究主要有:1)頻率和語法化、詞匯化的關系(劉云、李晉霞2009;彭睿2011等);2)復句中前后分句搭配中的頻率效應(姚雙云等2011;羅進軍2016等);3)頻率對語法結構的建構及對整個語法體系的影響(程麗霞2006;張立飛2010;王慧莉、邴文鐸2013等)。

  頻率對語言結構的解釋和建構作用的理論基礎正是基于使用的語言模型(Bybee 2003)。頻率作為語言使用的一個要素,對語言結構的歷時性建構、變異以及心智表征均起到了重要的作用。當代語言學并不否認頻率對語言的作用,分歧僅在于頻率究竟起多大的作用(Bybee & Hopper 2001:10-12)。關于頻率的研究,已經達成共識的是詞頻影響人們對詞語識別的速度(Balota & Chumbley 1984;Rayner & Duffy 1986)。頻率在比詞小的單位(語素)層面起著作用;在比詞大的單位如多詞表達、句子層面也有影響。盡管關于頻率效應在詞語加工方面的文獻較多,但近年仍有不少針對大于詞的語法單位的頻率效應研究,如兩個詞的共現頻率(Sosa & MacFarlane 2002)、更大的句法結構中的頻率(Arnon & Snider 2010)、高頻率引起線性毗鄰的語言單位的組塊化(Haiman 1994;Bybee 2002、2003;彭睿2011)等等。人們感知語法單位的次數越多,記憶越深刻,就越容易把它們作為語塊來提取和加工。這些研究都支持一個結論:多詞語符串的頻率影響其表征和加工。

  1.2 構式中的頻率效應

  構式語法發展至今,已呈現出流派紛呈、多向發展的局面,但是無論哪個流派,都采用基于使用的語言模型。(施春宏2017)雖然已有研究提及構式語法中強調使用頻率,但是仍有很大研究空間:1)從構式語法的角度把頻率和圖式模式聯系在一起的漢語構式實例研究并不多見;2)除使用頻率外,關注到圖式性構式圖式槽詞匯項類頻率的較少;3)對構式內部構件組合性的共現頻率幾乎沒有涉及和研究;4)以往討論頻率和能產性的較多,但是頻率同構式的自足性、語境依賴度的互動研究尚屬空白。

  構式的內涵和外延目前還有很大的分歧。Goldberg(1995:4-5、2006:18-20)認為凡是形式和意義的配對體就可看作構式,從語素到復句均可納入。構式除了有句內構式之外,還有跨小句構式和語篇構式( 2005)。陸儉明(2011、2016)則認為構式的核心應集中研究于句法,最主要應研究“邊緣性句式”。Goldberg曾在后來的論述中補充說到,如果高頻使用,即使語義是透明的、可預測的,也應納入構式??梢?,語言學家對典型構式及構式的研究對象眾說不一。其實,頻率對我們的判斷有直接影響,頻率的顯著差別直接影響我們對一個結構是否可納入到構式及該構式是否是“典型構式”的判斷。僅從構式義入手無法全面說明構式的內涵,頻率在互動構式語法中效應顯著,頻率對構式的建構和構式特征的浮現均有重要影響。

  本文試圖從基于使用的語言觀入手,考察在構式語法中頻率與構式其他因素的互動,強調頻率在構式的語境、圖式性(schematicity)和固化①(entrenchment)中的顯著效應,進而說明頻率是影響我們認知識別構式的重要影響因素之一,可以將我們語感、認知中所認為的“典型構式”用量化的手段顯現出來。我們選擇了三個相互關聯的構式作為案例分析,分別為:“放著NP不V、放在NP(虛擬語氣)、置NP于不V”?!胺胖鳱P不V”常常同后續的轉折分句共現,具有一定的語境依賴度,但仍屬句內構式;“放著NP(虛擬小句)”當且僅當同后續小句共現才可看作具有構式義的虛擬語氣小句,是一種跨小句的構式;“置NP于不V”可以看作是一種高頻搭配的句內構式,其語境依賴度低,語義透明度相較于其他兩個來說最高。三個構式的固化程度不同,語境依賴度也不同,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頻率對三者的影響因素不同。

  二、構式—語塊中的頻率效應

  2.1 語境、固化和頻率

  構式需要在特定的語境下才能產生和固化。認知語言學家已經通過實證研究達成共識:聽者/讀者可以通過語境線索來預期即將出現的單詞或結構。一個構式高頻出現在特定的語境中,這個構式就變得跟該語境相關,聽者/讀者便更容易從相關的語境中預測出它的構式義。最近的研究和一般的知覺認知理論、神經系統理論、加工理論都認為被語境啟動的預期對于顯著效應的發生是至關重要的。(Levy 2008;Jaeger & Snider 2013)Schmid & Günther(2016)將語言現象中的頻率跟認知系統中的顯著和固化聯系起來,認為一個詞匯或表達具有認知上的顯著主要有四種情況:1)語境自由的固化引起的顯著:符合長期記憶中知識儲備的預期。比如一些完全固化了的高頻構式,其構式義能夠脫離語境推導,且作為一種知識儲備儲存在我們的長期記憶中。2)依賴于語境的固化引起的顯著:依據當前語境對即將出現的文本信息進行的一種預期。比如:高頻共現的詞匯搭配,可以由線性出現的搭配前項而自然推知后項;或者由特定的情境或社會事件激活的相關語境中預期文本,比如:婚禮誓詞、畢業典禮發言等模式化了的語境。3)反預期引起的顯著:在當前的語境中,不符合對即將出現的文本信息的預期。4)創新引起的顯著:不符合長期記憶中存儲的知識的預期。其中前兩種正是對構式—語塊的頻率和語境關系的明確闡述:構式—語塊的固化跟語境密切相關。使用頻率越高,固化程度越高,該構式越獨立于語境,最常見的就是一些高頻習語的使用,并不依賴于語境也可以推知其構式義,從而作為一種知識儲備進入到長期記憶中。

  2.2 類頻率和例頻率對構式的影響

  2.2.1 高例頻率和類頻率對圖式構式的影響

  基于使用的語言模式強調例頻率和類頻率對語言有構建作用。一個構式具有較高的類頻率表現在其能夠被很多不同的詞匯項(lexeme)實例化(instantiation)。如果一個構式有較高的例頻率,說明其被相同的詞匯項實例化了多次。例頻率和類頻率也同固化密不可分:高頻使用、類頻率較高的圖式構式,可以認為它已經在說話人的記憶中被固化了;如果該圖式構式的其中一個實例高頻使用,那么僅僅只有這個實例在說話人的記憶中被固化。越抽象的圖式構式越不容易固化。固化是高頻使用的結果,要么是例頻率,要么是類頻率。如下例中,及物構式和不及物構式在類頻率上的差異導致了兩個圖式構式固化的方式不同:

   

  上圖中的線越多,說明圖式構式的類頻率越高。及物動詞的構式比不及物動詞的構式的類頻率要高,更有可能在說話人心理中固化。構式的類頻率非常高,高頻使用達到質變,便可認為它已固化。如果僅是圖式構式中的一個實例的使用頻率非常高,即其例頻率高,那么只能說這個實例已然固化,但該實例所代表的圖式構式的固化卻不得而知。固化可以是微構式,即構式的底層,構式實例;也可以是構式的圖式層。例頻率的增加帶來的結果是微構式的固化;只有類頻率的增加才能使得圖式構式固化。如下圖:

   

  黑體加粗的框表示的是固化的結構。高類頻率可以固化圖式構式,而例頻率高的則僅固化了該實例本身。

  2.2.2 高類頻率和例頻率對圖式構式詞匯項的影響

  圖式構式中的類頻率指的是在一個構式的圖式槽內出現的、可以被互相替代的詞匯項的聚合性數量;該構式可以是詞匯層面構式,也可以是體現詞語間關系的語法構式。比如:規則的英語動詞過去式的屈折詞綴-ed具有非常高的類頻率,-ed適用于數以千計的很多不同動詞的過去式,然而類似于swam和rang這樣通過改變元音來體現過去式的不規則動詞的類頻率明顯偏低。但是,不規則動詞的變化形式能夠保存下來是因為這類不規則的動詞過去式單個實例的使用例頻率高,因而得以在使用者的記憶中固化。類頻率對圖式構式的影響主要表現在下面幾個方面:1)一個圖式構式中的圖式槽可以被越多的詞匯項所填充,那么跟這個構式相聯系的特定范疇的詞匯項的可能性就越小,即如果這個圖式槽中聚合關系的詞匯項很多,就很難固定到特定范疇的詞匯項去填充這個圖式槽;2)如果這個范疇涵蓋了越多的詞匯項,它的標準特征就越一般化,那么它就更有可能擴展或類推到新的詞匯項;3)高類頻率意味著一個構式被使用的次數越多,被使用的范圍越寬,其表征圖式就得到加強,進一步使用新的詞匯項的可及性越強;4)高類頻率促使了固化和不規則形式的規約化、習語化。不規則的形式只有保持較高的例頻率才會被規約而保留下來。②

  2.3 頻率影響構式的部件和整體

  2.3.1 構式—語塊的分析性和組合性

  構式—語塊內部結構的分析性(analysability)和組合性(compositionality)的喪失是一個漸變過程。當一個構式—語塊被頻繁地使用,可以直接提取時,它們就會變得更加自足,它們的組成成分就會失去與它們在詞源學上的聯系,在語法化研究中,這個過程也叫去范疇化(Hopper 1991)。但是,一個多詞表達被作為一個語塊整體地存儲和加工,這卻并不意味著這個多詞表達就沒有內部結構了,也不意味著構成它的那些組成成分不能被分析成出現在其他認知表征中的詞(Bybee 2003),構式的“不可預測性”也有很多學者做過再思考和補充研究(許艾明2012;施春宏2013;陳昌來、雍茜2015等)。分析性和組合性的喪失是一個漸變過程,也是一個程度問題。

  分析性指對每一個組成成分的識別和加工。分析性包括語言使用者對每一個個體單詞的識別,也包括對形態句法結構的識別,從一個部分激活到相關的其他部分。比如:英語的習語pull strings不完全是組合性的在于它有隱喻的意義,但是它是可以分析的,英語母語者可以識別它的組成部分以及它們之間的關系,進而可能激活到整個習語的解讀。

  組合性指語義整體從各組合成分中的可預測度(Langacker 1987:109-112)。比如派生詞中的hopeful,careful,watchful等都是可以根據它們的詞根hope、care、watch預測出來;但是awful、wonderful是不太具有組合性的,因為它們的詞義不能從詞根中預測出來。雖然構式可以作為一個語塊,整體性地儲存和加工,以往我們對構式的“整體構式義”也強調得比較多,但是這并不意味構式一語塊就沒有內在的結構了。它的內在結構正是基于組成部分之間的關系以及這些組成部分能夠產生出的更加一般性的構式。比如:lend a hand屬于[V-NP]圖式構式的一個實例,lend a hand是一個相對固定的結構,但它內在的組合性結構仍然是可以確定的,比如可以在中間加入修飾語lend a helping hand或者加上間接賓語變成lend me a hand。

  2.3.2 組成成分的共現能力

  我們用“搭配能力”或“搭配強度”來量化構式—語塊內部組件結構的分析性和組合性。姚雙云等(2011)等提出評估復句關聯詞搭配的三個重要參數為搭配距離、搭配強度MI值(mutual information value,互信息值)、搭配強度Z值。我們運用搭配理論,通過計算單現概率、共現概率與標準差來看圖式構式中組成部分之間的關系。搭配強度可通過MI值來量化。MI值表示共現的兩個詞中,一個詞對另一個詞的影響程度,或某一個詞在語料庫中出現頻數所能提供的關于另一個詞出現的概率信息。MI的數值越大,表明共現詞對其詞匯環境的影響越大,它對共現詞的吸引力就越強。MI值可用來描述詞語間的搭配強度,計算公式為③:

   

  搭配強度反映其部件之間的聯系強度,從而反映構式—語塊的整體性。

  三、個案研究

  下文我們將依次從語境、圖式性和內部組合性的因素來說明頻率對構式的影響因素。本文選取了三個有意義聯系的構式來說明該問題,分別是“放著NP不V、置NP(于)不V”和“放在NP(虛擬小句)”三個構式。這三個構式都包含放置義動詞。由于使用頻率不同,三個構式對語境的依賴度不同,固化程度也不同。

  3.1 語境依賴度、固化和頻率

  3.1.1 三個放置義構式

 ?、?“放著NP不V”高頻共現轉折分句

  “放著NP不V”是表示說話人的一種主觀上的反預期,其后常接轉折小句。(宗守云、張素玲2014)例如:

   

  “放著NP不V”表達的是主觀上的一種反預期,即違背了普世價值觀的“大把的錢應該賺、好日子應該過、洋房應該住”。后續常常共現表示轉折的分句,用“偏/偏偏、卻、竟、非/非要”等引導,表示一種出乎意料的語氣。轉折分句提供另一種選擇情況,與“放著NP不V”的NP形成一種強烈的對比?!胺胖鳱P不V”后續的轉折小句高頻出現,逐漸成為一種高頻共現語境,影響著“放著NP不V”構式義的推斷。

 ?、?“放在NP”強制共現認識情態分句

  嚴格說來,“放在NP”是一個非典型構式,它屬于跨小句范圍的構式,我們更傾向于將“放在NP”跟后句一同看作表示非真實性虛擬語氣的復句構式。例如:

 ?。?)這事要,一定會痛不欲生的。

 ?。?),他早就被勞改了。

 ?。?),他這行為準是漢奸。

  該構式語義的推斷完全依賴于其所處的語境,“放在NP”用于假設前項,表示假設的某情況“置換”到該分句所述的情況下,就會出現后句所敘述的結果。后句常常有認識情態標記,如“一定、準”等,表示說話人確定性的推測,前后分句共同構成了假設性虛擬語氣的復句。后句逐漸成為“放在NP”表示虛擬語氣的必有語境。類似的還有下面兩種構式變體:

 ?。?)擱在他身上,他也受不了。

 ?。?)擱誰,誰能受的了?

 ?、?獨立于語境的“置NP(于)不V”

  另一個“放置義”構式“置NP(于)不V”屬于句內成分的構式,且不依賴語境我們也可以推知其義。例如:

 ?。?0)一些廠商為牟取暴利,不擇手段,。

 ?。?1)現下他一心羨慕表妹,或可一時。

  3.1.2 語境依賴度和固化程度

  綜上可見,三個構式對語境的依賴程度是不同的?!胺胖鳱P不V”屬于句內構式,但其高頻共現轉折分句,兩個分句一起構成了選擇關系的復句?!胺旁贜P(虛擬語氣)”一定要接后續的認識情態分句才可以完句,才能產生假設性虛擬語氣的構式義?!胺旁贜P”狀語從句化了,將它定義為跨小句構式更為合適,對語境的要求是強制性的。相反,“置NP(于)不V”是句內構式,可以不依賴語境,構式義的產生較為獨立。如下所示:

   

  我們通過三個構式的主要動詞的出現頻率跟構成構式的頻率相比較得出相對頻率來說明該構式的固化程度。

   

  為比較三個構式的固化程度,首先選取CCL現代漢語語料庫中三個構式的主要動詞的出現頻次,再看整個構式的出現頻次,比較構式頻次在主要動詞頻次中所占比例,從而確定其固化程度的高低??梢钥闯?,“放在NP”表示虛擬語氣的構式固化程度最低,“放在”出現在語料庫中有34529次,但表示虛擬語氣的該構式“放在NP”僅有108次,說明表示虛擬語氣的“放在NP”的使用頻次在總頻次的比例很少,固化程度低,需要在語境中推導其構式義。

  3.2 例頻率和類頻率對構式—語塊的影響

  3.2.1 單個實例“置之不理”的固化

  我們上文已經提及,某個微構式的高例頻率對圖式構式的固化并沒有顯著效應,而僅僅是使其自身被固化、規約化。比如:通過對構式“置NP(于)不V”語料的統計發現,“置之不理”的出現頻率遙遙領先于其他實例,“置之不理”的高頻出現使“置之不理”本身得以固化,《漢語大詞典》(第1024頁)和《現代漢語詞典》(第七版,第1693頁)在“置”的詞條下都收錄了“置之不理”。但是,“置之不理”的固化并不能說明圖式構式“置NP(于)不V”也隨之固化了。構式的能產性往往跟高類頻率相關,一個構式的結構越開放,其實例化的詞匯項越多,就意味它的能產性越高。然而,如果僅僅是某個微構式實例的例頻率較高,則對圖式構式的能產性沒有影響。比如“置之不理”的高頻出現并不能說明“置NP(于)不V”的能產性高。

  3.2.2 三個圖式構式的詞匯項

  類頻率指的是在一個構式中既定的圖式槽內出現的、可以被互相替代的詞匯項的數量。我們考察了“置NP(于)不V”中圖式槽NP的詞匯項分布來說明其類頻率。我們可以使用一對因子來量化詞匯項出現在圖式構式中的頻率。我們根據Schmid(2010)使用“引力”(attraction)和“依賴度”(reliance)來簡化且更直觀地計算出詞匯項和構式的關系。如下所示:

   

  引力測試的是圖式構式中詞匯項的聚合關系,即哪一個詞匯項最容易在該圖式構式中填充圖式槽;而依賴度測試的是該詞匯項同構式其他部分的組合關系的強弱。引力通過一個名詞在一個結構中的頻率與該結構總頻率之比來計算;依賴度則等于一個名詞在一個結構中的頻率跟它在語料庫中的總頻率之比?!耙Α蕾嚩取钡姆椒?,一方面可以表現名詞性的構式圖式槽被如何填充;另一方面不同的名詞類型可以有一個量化的排序,同時兼顧了聚合關系和組合關系。比如,構式“置NP(于)不V”在CCL語料庫中的總頻率為893,提取其中出現次數大于等于15次的NP,統計如下所示:

   

  由上表可見,“利益”是填充“置NP(于)不V”圖式槽中詞匯項頻率最高的,從詞語引力來看,“利益”也是最吸引該構式的;但是從詞語依賴度來看,“安?!笔亲钜蕾囉谠摌嬍降??!爸肗P(于)不V”中可替換NP的詞匯項非常豐富,但是類型有限,NP僅為關乎“法律法規、利益、安?!钡取皯擃櫦皡s沒有顧及”的一些情況,是一種道義上的權威力量。而且,“置NP(于)不V”中的V的數量極其有限,僅限于“顧、管、理、問”等,其中“顧”出現的頻率顯著高于其他。

  直觀地說,可以用該公式統計出哪些詞匯項同構式的聯系特別強。一個名詞在語料庫中的總頻率勢必會對其在任何構式中出現的概率產生影響。純粹從統計學上來講,高頻詞匯項比低頻詞匯項要有更高的出現機會,一些使用頻率極低的名詞,也有可能是在既定的構式中卻是專門化適用的。因而用于計算依賴度的公式需要考慮詞匯項在語料庫中的總頻率。如果只需要單獨看某個構式圖式槽的詞匯項出現的相對比例,統計其詞匯項出現可能性的序列,則只需要總結出現的詞匯項類別的出現頻次即可。比如我們對108例“放在NP(虛擬)”的構式中NP的類別做出統計,如下:

   

  #1、#3均為過去時間,可以斷定,“放在NP(虛擬語氣)”的構式中,填充NP最多的應該是表示“過去時間”類的詞匯項??梢钥闯?,“過去時間”類是出現在“放在NP(虛擬語氣)”中頻率最高的一種實例,即這種構式實例的固化程度最高。

  “放著NP不V”中的V則沒有什么限制,N和V是共變的,相輔相成,具有多樣性。NP和V的類頻率都非常高,可替換的詞匯項多。

  可見,三個圖式構式的類頻率不同,“放在NP(虛擬語氣)”構式填充其NP的詞匯項類頻率較低;“置NP(于)不V”填充其NP的詞匯項也有固定的語義類別;相比較而言“放著NP不V”的類頻率最高。

  3.3 構式—語塊內部結構的頻率效應

  3.3.1 頻率和構式內部的組合性

  就構式內部的分析性和組合性而言,“放著NP不V”和“置NP(于)不V”兩類格式可以看作是一種特殊的連動結構,是“放著NP”+“不V”;“置NP”+“(于)不V”的組合,是“肯定+否定”的結構。語料顯示,[肯定+否定]式結構的構式仍然有不穩定的、可拆分的情況。例如:

   

  這里的“置NP于不V”中,“置NP”和“(于)不V”可以拆開使用。再比如“放著NP不V”的主語還常常出現在“放著NP”之后。例如:

   

  主語可以插入“放著NP”和“不V”之間,也說明它們的緊密度具有靈活性,是一種離合??梢?,[肯定+否定]的結構之間的句法關系仍然存在。

  這種[肯定+否定]的格式④,是“前者規定后者,而后者則補充前者”(呂冀平1958:19-20);“這結構的作用是能使人們把意思表達得全面、周到、十分肯定,因為它是從正反兩面來集中地說明問題”;比如“‘對以前的事,他老是抵賴’和‘對以前的事,他老是不承認’都只是一般的敘述,從一方面著眼。要是強調,就可以兩個合并一起說成‘對以前的事,他老是抵賴不承認’”。(黃岳洲1956)這種“肯定否定式”結構形成一個由前置成分和后置成分共同組成的框式結構?!胺胖鳱P不V、置NP(于)不V”這種[肯定+否定]結構很幸運地成為了一個構式,但是一般的[肯定+否定]結構的“否定部分”,易詞匯化,也易脫落。比如在研究“不妨”的詞匯化過程中,姚小鵬、姚雙云(2009)提到如下例句:

 ?。?6)原差道:“此是經卷,又不是甚么財物。待我在轉桶邊擊梆,稟一聲,遞進去不妨?!保ā抖膛陌阁@奇》卷一)

 ?。?7)這婦人便道:“客官休要取笑。再吃幾碗了,去后面樹下乘涼。要歇,便在我家安歇不妨?!保ā端疂G傳》第二十七回)

  “不妨”的詞匯化過程就是出現在這種[肯定+否定]式的結構中?!安环痢背霈F在句末,相當于一個特殊的連動結構,“安歇”和“不妨”是并列的成分,且去掉“不妨”也不影響句義。類似的還有“不管”的詞匯化過程,如下:

 ?。?8)子路許了人,便與人去做這事。不似今人許了人,。(《朱子語類》卷四十二)

 ?。?9)若是有兵戈殺人之事,也只得而已。(《朱子語類》卷七十二)

  其否定部分即“不管、不妨”脫落,單獨詞匯化,成為一個可以單獨使用的高頻詞匯,而“放著NP不V”“置NP不V”中的否定后項“不V”則沒有脫離原結構,沒有詞匯化,而是跟前項的肯定成分一起構成構式。這是由于“不妨、不管”等既可以在“肯定+否定式”的結構中,也可以前置變成“否定+肯定”式的結構,其語序靈活,因而詞匯化的可能性更大。

  可見,一個連續的字符串越是常常在一起有序地固定使用,就越有可能變成一個單位整體?!胺胖鳱P不V”作為整體,其字符串在一起的使用頻率高,因而可結合成整體變成一個構式。但“不管、不妨”句法位置靈活,除在[肯定+否定]結構中使用外,還可出現在句首,因而很難跟前面的組合部分構成一個固定的構式。我們可以根據上文中提及的MI值來統計語料庫中兩個構式內部結構[肯定+否定]的搭配強度,進而說明正是由于搭配強度偏高,構式化進程才得以完成,整個[肯定+否定]的結構才能成為整體。如下所示:

   

  3.3.2 頻率和搭配距離

  搭配距離指具有搭配關系的兩個關聯詞之間的長度,也即左關聯詞與右關聯詞的語境長度,通常用詞長來計算。對于圖式性構式來說可以通過考察填充圖式的詞匯項的詞長來表現。為突出受事,“放著NP不V”和“置NP不V”中NP較復雜,前面常伴隨修飾語。例如:

 ?。?0)放著不干,偏要光著腦袋朝刺棵里鉆,圖啥呢?

 ?。?1)放著不當,卻自薦來這兒當校長,這不是眼睜睜往火坑里跳嗎!

  但是,NP的復雜性也是有限制的,圖式槽的詞匯詞長越短,框式結構的構式前后鏈接就越緊密,就越容易成為一個整體,也就越容易作為整體識別。填充詞長較短的圖式槽使用頻率也比詞長長的高。我們用填充圖式槽NP的詞長計算框式結構的構式的搭配距離。我們選取了“放著NP不V”和“置NP于不V”各150例,分析各自的NP的詞長,如下圖所示:

   

  由上圖可見,圖式性構式“放著NP不V”和“置NP不V”中間的圖式NP的跨距都在一定的范圍之內(2-5字符)⑤,過長的跨距出現的頻率較低??缇噙^長(7-10個字符以上)則不利于構式的形成,因此出現的越來越少??缇嘈〉臉嬍?,緊密度強,比如“置NP(于)不V”中的NP常常由代詞“之”充當的時候,例頻率較高,諸如“置之不理、置之不顧”等。

  從上圖可見8音節甚至10音節及以上的仍然占不少比重,在一定程度上意味著“放著NP不V”、“置NP(于)不V”這類框式結構雖然具是整體性,但仍然具有內部結構的分析性組合性,NP的填充詞長越長,越說明“放著NP、置NP”和“不V”兩者越具有組合性。

  本文通過對三個圖式構式的分析證明頻率在構式的語境、固化、圖式、分析性和組合性等方面都有著顯著效應?!爸肗P(于)不V”的固化程度最高,對語境的依賴性最低,屬于句內構式;“放著NP不V”對語境有一定的依賴性,后面常常高頻共現轉折分句,共同表達說話人的反預期的構式義;“放在NP(虛擬)”表達虛擬語氣的構式義完全依賴于語境,該構式固化程度最低,屬于跨小句的語篇構式。從分析性和組合性來看,“置NP(于)不V”和“放著NP不V”都屬于[肯定+否定]結構,“肯定部分”和“否定部分”的共現頻率必須達到一定程度才能共同形成一個構式整體。填充這些圖式構式的詞匯項也具有類頻率和例頻率的區別,“置NP(于)不V”中,填充NP的詞匯項類頻率最高的為“利益”類;V多為“顧、理、管”等有限的若干個動詞;“放在NP(虛擬)”中,填充NP的詞匯項類頻率最高的為“過去時間”類;但是“放著NP不V”中,填充NP和V的詞匯項種類豐富多樣,相對類頻率最高??梢?,頻率對構式的影響表現在構式對語境的依賴度不同,固化程度也不同;構式內部結構的組合性也有差異。

 ?、佟肮袒笔钦J知語言學所用術語entrenchment,見于Schmid(2010),在Bybee的術語中是詞匯強度(lexical strength),均表達一個結構經過多次反復使用而整體化根植于人腦的記憶當中。

 ?、谶@一點從兒童語言習得的研究中也可以得到證實,兒童最初學習語言時容易因為類推而導致泛化,比如將-ed的形式錯誤類推到*goed,但是隨著年齡的增長這種過度類推消失了。而正是由于這種過度類推的使用頻率很低,所以這種錯誤的示例(*goed)并沒有規約化而保留下來。

 ?、奂僭O某個語料庫總詞容為W,某主要動詞v在語料庫中出現頻數為f(v),那么在該語料庫中各位置的平均出現概率為:。

  如果將構式的預部件之間的搭配距離設置為L,在一定的跨距范圍之內(根據上述統計,我們選擇12個音節以內),前預部件為V1,后預部件為V2,(前預部件選擇“放著X”和“置X”,后預部件選擇“不V”),構成句法搭配的兩個預部件共現概率為:。

 ?、茴愃频目隙ǚ穸ㄟ€有“VP(著)O不放”,例如:“抓著別人的錯誤不放”“死抱著以前的投資理念不放”。

 ?、轂榱撕喕幚磉@里并沒有考察詞頻。根據王惠(2009)的結論:詞頻與詞長呈反比:詞頻越高,詞長越短。隨著詞頻增加,詞長逐漸減短,從低頻詞的平均2.1個音節降至高頻詞的1.3個音節。亦支持本文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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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楊黎黎 汪國勝 工作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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