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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語言影響原創語言的途徑和方式 ——基于漢語結構復雜度的分析
2019年12月27日 09:37 來源:《外國語》2018年第5期 作者:秦洪武 孔蕾 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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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內容提要:本文基于漢語封閉結構內部構成的復雜度觀察漢語翻譯語言對現代漢語發展的影響。研究認為,復雜度計算有其認知語言學依據,且漢語結構的封閉性使結構內部容量和構成的計量成為可能。依據漢語修飾語前置這一特征,本研究提出了結構復雜度計算方法,并從漢語翻譯和漢語原創語料庫中抽取封閉結構進行類比分析。分析發現,漢語封閉結構內部構成復雜度上的變化和漢語翻譯語言使用復雜封閉結構在時間上并行,說明漢語句法結構的變化與漢語翻譯語言存在關聯。研究指出,鑒于漢語句法結構復雜度主要體現為封閉結構內部構成的復雜程度,漢語翻譯語言應合理控制結構內部的句法復雜度,減少翻譯語言對漢語產生負面影響的可能性。

  關 鍵 詞:漢語翻譯語言;漢語發展;結構復雜度;語料庫

  作者簡介:秦洪武,博士,曲阜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教授;孔蕾,博士,曲阜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儒學海外傳播文本數據庫建設及傳播話語研究(17AYY00)”。

 

    1.引言

  Derrida(1978:210)認為,一個詞的物質性(materiality)無法翻譯或置入另一語言之中。Derrida所言的物質性就是構成文本本體的聲音及書寫的能指符號鏈。它們各司其職,相互關聯,構成特定的意義表達。這種難以存留在另一語言中的物質性給翻譯帶來巨大挑戰,譯者只能充分發揮目標語符號系統的表達潛力來建構一種與源語表達功能相近但物質性相異的言語,這必然產生與源語不同的語言結構和話語結構。而且,借用孟子的“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孟子·離婁章句下》)來理解翻譯這種特殊的言語,可以發現,翻譯雖能表達源語之“義”,但無法在接受語境上實現“信”,因為翻譯文本自身就是重新構筑的接受環境,語言本身已不同于源語。當然,譯者有時會有意讓譯文接近目標語常態,如外譯漢時使用較短的句段(許國璋1991:274),但更常見的情況是偏離目標語常態。本研究關注與常態相關的封閉結構內部構成復雜度問題,提出有針對性的計算方法,并在此基礎上探討漢語翻譯語言在復雜度上的歷時變化以及它對漢語發展的影響。

  2.漢語翻譯語言的特點

  漢語翻譯語言的特點是相對于漢語原創語言而言的。傳統上,對漢語翻譯語言的判斷基于直覺,總體是消極的:漢語翻譯語言易流于生硬、笨拙、死板。如,與例(1)相比,例(2)的可讀性較差,是一種“不西不中的‘譯文體’”(余光中1969)。

 ?。?)他在府城里,我在縣城里,我管不著他,他亦管不著我。(1911前漢語原創子庫)

 ?。?)所以他喜歡在田野搜求狐爪花蒲公英駒蹄花,他覺得漸漸是舉動。(1919-1930s英漢翻譯子庫)

  翻譯語言給人的印象一般是脫離常規、異常搭配、句子過長。這類評價沿傳已久,但它始終是一種語言直覺。至于何為常規卻一直缺少經驗性數據的驗證和支持。近二十年來,語料庫語言學分析方法嘗試通過對比翻譯語言和原創語言來量化這類語言直覺,有的涉及宏觀特征的分布,如詞性、句長、類符形符比、keyness分析、搭配組合、語篇特征分析等(王克非、秦洪武2009;秦洪武、王克非2009);有的則涉及微觀語言的描寫,如特定語言形式或功能的翻譯(秦洪武、王克非2004;夏云2013);還有研究探討翻譯共性視角下的漢語翻譯語言特征(黃立波、王克非2006)。在這些研究中,與本研究直接相關的是漢語翻譯語言中長句子的構成問題。根據王克非等(2009)、秦洪武等(2010)的研究,漢語翻譯語言使用的句子偏長,易造成封閉結構容量過載①。本文在以上研究基礎上,進一步擴展觀察范圍,系統描述和分析漢語封閉結構容量增大、結構復雜的形成因素和歷時變化特征。

  3.研究設計

  3.1 基本假設

  現代漢語在“五四”后發生明顯變化的原因一般認為是外力作用,也就是受漢語翻譯語言的影響。這一點早在20世紀40年代就已由王力(2011:334-365)提出,主要有六個方面,其中之一就是“句子的延長”,且句子延長的主要原因是多用句子形式或謂語形式構成次品和末品(即限定或修飾成分)。這一觀點在當代研究中得到了進一步的論證和補充(秦洪武2000;賀陽2008;朱一凡2011);最新研究還表明,漢語翻譯語言中的一些特征如大容量結構也影響了現代漢語的發展(秦洪武、夏云2017:139)。

  從結構和基本語序上看,漢語翻譯和漢語原創語言沒有根本差異,但前者讀上去有脫離漢語常態的感覺。這種感覺其實就是“拗口”,多是由結構內部因素造成的(如例2),故需要考察漢語結構內部的構成,即構成成分的句法復雜性,這種復雜性可以通過詞、詞性以及成分的頻率或數量反映出來。

  3.2 研究思路和研究問題

  漢語如何接受來自漢語翻譯語言的影響?哪些影響容易被漢語接受?本文將從以下三個方面入手回答這些問題:1)漢語封閉結構內部構成的復雜度計量;2)結構內部構成復雜度在現代漢語原創及翻譯語言中的歷時變化及其相關性;3)影響封閉結構復雜度的因素及其對翻譯的啟示。

  4.復雜度計量

  語言難度描述的是人在理解語言時付出的認知處理努力。造成語言處理困難的因素很多:句子復雜會造成處理困難,但簡單句中的某個詞也可能導致理解困難;同樣,生僻詞會造成閱讀困難,但常用詞的組合也會讓人不得其解。但一般說來,同等情況下,句子越長,結構越復雜,讀者付出的處理努力就可能越大,語言難度也就越大。鑒于此,我們嘗試從詞的數量和結構的復雜性入手,探索句法復雜度的計量方式。

  4.1 理論依據

  關于結構的復雜度,Givon的觀點有代表性。他認為,語言學上的句法復雜程度(syntactic complexity)和心理學家描寫的認知復雜性有關聯(Givon 1998:10),體現為以下三個假定:1)編碼:心理表征的事件越復雜,編碼它的句法結構就越復雜;2)處理-1:心理表征的事件越復雜,要求的心理處理運算就越復雜;3)處理-2:句法結構越復雜,需要的心理處理運算就越復雜。(Givon 1998:10)

  Givon的假定還需要神經—認知的實驗性數據支持,但其理論可能性無需質疑。我們依據第三個假定對漢語原創和漢語翻譯語言大容量結構的內部構成進行描述,觀察造成漢語結構復雜的語言因素。Givon(1991:347)基于大量心理語言學研究發現,指出從屬小句結構比并列主句結構更難處理。據此我們可通過計算從屬連詞、wh代詞以及動詞形式、名詞短語的數量來計量英語結構的復雜程度②。此外,根據Kintsch(1998)的分析,詞匯數量就是概念復雜度指數,句子越長,就越有可能嵌入多重離散的概念/命題。即:多重命題就意味著要使用多種比詞匯更復雜的句子結構。

  為句法復雜度提出明確算法的是Szmrecsanyi。Szmrecsanyi(2004)總結了節點算法和計詞算法,指出句法復雜指數(Index of Syntactic Complexity)和節點算法高度相關③。Szmrecsanyi的算法基于句法節點的數量和性質,對于句法切分準確率較高的英語基本可行。但對漢語而言,由于句法切分準確度不高,節點不易識別,計算準確度無法保證,故基于節點的算法可操作性不高。在此情況下,要描述結構的容量和構成,需要明確容量、構成和處理努力之間的關系,推測結構容量過大可能帶來的后果。在此基礎上,我們使用語料庫語言學描述方法觀察容量和內部構成之間的關系,并從中離析出造成容量過載的語言因素。

  Levy,Fedorenko & Gibson(2013)認為,句子處理主要有兩種方式:一是基于記憶的理解(memory-based understanding);二是基于期待的理解(expectation-based understanding)。前者需要即時儲存、合成和提取不斷輸入的信息,輸入信息越多就越難處理。后者認為,個人的語言使用經驗和對語義的了解程度決定著他的處理能力。根據“基于期待的理解”,同等情況下,給定的漢語行文越符合漢語的閱讀期待,讀者花費的處理努力越小。

  漢語符合這種相關性。漢語前置修飾成分的常規特征是短而少,可以有多個修飾成分,但一般要求修飾成分在結構上平行。反過來說,多修飾成分中含有小句式定語會破壞對結構平行的期待,讀者會被迫采用基于記憶的理解,并為此付出更多處理努力。如,例(3)“在……下”和例(4)“一種……途徑”都是漢語常見的封閉結構,處理封閉結構時一般要求及時處理結構的閉合點。故封閉結構對容量敏感。但憑直覺,容量較小的例(4)要比例(3)更難處理。這說明,封閉結構的容量和可讀性并不直接相關,因為可讀性可能受其他因素如結構內部構成的影響。

   

  為進一步考察漢語封閉結構的構成特征,我們將基于類比語料(表1)分析其內部構成,建立復雜度計算模型。

  表現為字符串長度的結構容量在語言表層最直觀,也最容易計數。容量本身也是可讀性的重要參數。一般說來,字符串越長,讀者需要使用工作記憶就越多,所付出的處理努力也就越多。因此,在提取不同容量的結構時,先按字符串長度提取,然后再分析其構成。

   

  有研究發現,漢語翻譯語言封閉結構容量偏大、內部構成復雜(秦洪武2010),但目前還沒有研究對其內部構成做出充分的刻畫。像例(2)那樣,大容量結構偏離漢語常規,表現為修飾成分多或內嵌式成分、小句性修飾語混合使用。它們若同時出現在封閉結構中,會造成結構內部構成復雜。

  4.2 權重賦值

  計算結構復雜度的方法有很多。陸內甫、蔡振光(2009)提出以離散組塊為計算單位探索組塊數量與認知處理難度之間的關系,但組塊賦值需要大量人工參與,計算操作的難度大。為便于操作,我們把計算對象設置為較易觀察的結構形式,如詞數、內嵌小句、從屬小句、總小句數、中心語修飾數量。這五個變量可以借助一些功能詞(如“所、的、著、過”等)識別出來,計算時還要根據它們對漢語封閉結構內部構成復雜度的影響賦予權重。

  長的句子不一定難處理,短一些的句子不一定容易處理。如在下面的例子中,例(5)修飾成分最長,但不難處理;而例(6)和例(7)句子雖短,但處理難度卻高于例(5)。

 ?。?)初步建立起勞務市場體系?!径嗥叫行【渥鞫ㄕZ】

 ?。?)住在那所小屋?!揪渥幼鞫ㄕZ】

 ?。?)等到的那天?!竞瑥木涞木渥幼鞫ㄕZ】

  另外,例(8)與例(9)詞數相當,但(9)的處理難度卻比例(8)大很多。

 ?。?)在處黨委的大鬧紅9月、革新2千件、保證百米井、國床把禮獻的行動口號下【28詞】

 ?。?)從以上的短短的關于世界上的種種的歷史的宗教對于人類的死亡后的生命所曾經取過的態度的敘述中【28詞】

  看來,詞數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復雜度,但詞數本身不是決定因素,因此,我們賦予其較小的權重,而把較大權重賦予需付出較多處理努力的其他因素。

  內嵌小句和從屬小句的數量

  例(9)之所以較難處理,是因為內部的修飾成分不平行,甚至還有大量內嵌小句作修飾成分。例(8)雖然也含有多個小句性修飾成分,但各修飾成分的結構相同,和例(5)類型相似??磥?,同等長度下,含有多個平行小句的結構相對更容易處理。進一步說,例(9)中的主從和內嵌小句需要花費更多的處理努力,故應大幅增加該類小句的權重。

  修飾成分的數量

   

  上面兩個例子,長度相同,但修飾成分數量不同。成分數量少的例(11)更難以處理??磥?,修飾語多并不必然降低可讀性,故不應賦予修飾成分數量以較大權重。

  綜上所述,影響可讀性的因素可概括為:封閉結構內部的詞數、各類小句數量、從屬小句數量、內嵌小句數量、修飾成分數量。其中,從屬小句數量、內嵌小句數量是關鍵因素,而詞數的影響力要弱很多。我們對導致句法復雜的因素賦予比詞數和修飾成分數量更大的權重,即詞的權重小于修飾成分,修飾成分權重小于小句。

  另外,鑒于結構內部詞數和總小句數之比明顯能反映處理的難度(詞數相同,小句數越少越難處理),我們就將結構內部詞數和總小句數之比確定為額外變量。具體權重賦值見下頁表2。該賦值方式對于通過擬合優度選擇自變量并建立可讀性回歸方程有較高的參考價值。

  4.3 根據權重計算的復雜度

  本研究采用線性綜合評價模型:來計算復雜度。按照表2的權重設置,使用的計算公式如下:

  復雜度=((NWr*2)+(NEb*40)+(NSu*40)+(NCl*13)+(nmd*5))/10+NWr/NCl*0.4

  該計算公式計量總的小句數量、小句內含的內嵌或從句數量,以及結構內部詞數和小句總數之比。計算結果見下頁表3。

   

   

  表3使用“綜合復雜度”賦值④。從區分度上看,綜合復雜度計算更能反映計算對象之間的差異,也更有助于考察翻譯語言對漢語的影響。

  5.類比分析:復雜度在現代原創和翻譯漢語中的歷時變化

  我們先從較大的時間跨度觀察早期白話與當代漢語在結構復雜度上的差異。提取的是使用頻率較高的“方位短語”結構和“指示代詞/數量-名詞短語”結構。檢索結果如表4。

   

  表4顯示,當代漢語封閉結構中“的”字使用頻率增高,這是內部構成發生變化的重要標志?!暗摹焙驮~性“u”的高頻使用意味著助詞“的”已成為容量擴增的主要手段。當然,“的”字使用增多不僅表明修飾成分增多,還意味著成分的句法屬性也發生變化。為更清楚地說明這類變化,下文將觀察漢語封閉結構的內部構成。

  5.1 原創漢語封閉結構內部構成的歷時變化

  探討內部構成歷時變化時關注兩個變量:一是線性長度;二是結構復雜程度。前者能通過詞數計算,但后者不能,需要另尋計算方法。觀察線性長度時提取的封閉結構為:方位短語、數量/指示代詞-名詞短語。得到的頻次數據見表5、表6。

  表5顯示,在漢語方位結構中,不管是1911前原創漢語還是當代漢語,容量為0和1的結構是主體,分別占總數的78%(1911前漢語白話文)和48%(當代漢語LCMC),但在近百年的發展過程中,漢語方位結構的容量發生了顯著變化。小容量結構(結構內含0-1個詞)的比例在下降,而大容量結構(結構內含3個詞以上)的比例在顯著上升,由9%上升到28%(相似的描述結果見夏云、秦洪武2017);平均容量也明顯增長(從1.08詞到1.71詞)。

   

   

  同樣,漢語的“指示代詞/量詞……名詞”結構的容量也發生了顯著變化(見表6)。小容量結構的比例由94.2%下降為87.2%。而大容量結構的比例則由3.3%上升到6.3%。平均容量也擴展了近一倍(從0.23詞擴展至0.41詞)。

  統計說明,在過去百年里,漢語結構容量發生了顯著擴增。小容量結構的比例趨小,而大容量結構使用頻率增大,容量增大的方式應該與結構內部的構成有關,這是我們下一步探討的問題。

 ?。ㄒ唬┰缙诎自挘?911年前)的特點

  數據顯示,早期漢語白話(1911年前)中“指代/數量……名詞”結構的特點是容量小。雖有大容量結構使用,但主要擴容手段是增加詞一級平行修飾成分(名詞或者形容詞作定語),句法結構依舊簡單,罕用動詞短語或小句做定語??偟膩碚f,這時期封閉結構內部的構成在語法上比較簡單。如:

 ?。?2)一/m件/q又/d長/a又/d大/a的/u紗/n大褂/n

  一/m種/q卑微/a下賤/a共/d太監/n一般/a的/u樣子/n

  一/m位/q認真/a有些/m心胸/n見識/n的/u幕友/n

  一/m雙/q才貌/n心性/n色色出眾/i的/u佳人/n

  一/m件/q鷹/n脖/n色/n摹本/n緞子/n面兒/n的/u珍珠/n毛/n兒/k半袖/n悶葫蘆/n

  同一時期的“介詞……方位”結構有以下實例。

   

  表7顯示,1911前漢語白話文開始使用小句性質的賓語或定語,但這類小句結構比較簡單,只是偶爾使用副詞做補語??傮w看來,“介詞……方位”結構內部構成簡單是早期白話文的特點。

 ?。ǘ┊敶鷿h語的特點

  當代漢語子庫中大容量的封閉結構較早期白話文使用頻率高,內部構成也更多樣。我們以“指代/數量……名詞”結構為例加以說明,見表8。

   

  表8顯示,現代漢語結構容量增大主要表現為內部構成復雜,大量使用小句定語和非平行修飾語。相較于舊白話,當代漢語在結構容量和內部構成發生了明顯變化,但節奏感依舊強,依舊罕用冗長的前置修飾成分。

  我們可以據此勾勒原創漢語結構內部構成變化的趨勢:漢語結構的復雜度增加,有更多動詞性短語和小句用作修飾成分,且非平行性修飾成分使用多。但總的說來,漢語還是避免使用句法復雜程度高的封閉結構。

  5.2 漢語翻譯語言影響原創漢語的方式

  為觀察漢語翻譯語言在漢語原創語言變化中可能起到的作用,我們采用了歷時類比方法,即,選擇四個歷時時間點觀察漢語封閉結構在構成成分復雜度上的變化,同時也觀察漢語翻譯語言同類結構內部構成復雜度的共時類比特征。通過變化的傾向和特征觀察是否存在一致性。若存在一致性,就可以推測二者存在較為密切的關聯。為此,我們對文學和非文學語言中的封閉結構分別進行了統計,以下是復雜度平均值的歷時變化圖(由于1911前漢語翻譯語言多為重寫式翻譯,幾乎不受源語約束,故未將其用于對比)。

   

   

  圖1和圖2顯示,五四之后,現代漢語句法復雜度顯著增加;到1950后,句法復雜度趨于穩定,至今仍無明顯變化;而且,現代漢語原創文本語言的句法復雜度在五四之后開始接近現代漢語翻譯語言。這是漢語翻譯語言影響現代漢語發展的重要證據。此外,統計還顯示,較之非文學語言,現代漢語文學語言更早也更積極地接受來自漢語翻譯語言的影響??偟恼f來,漢語翻譯語言在以下幾個方面對原創漢語產生影響。

  A.修飾成分內嵌修飾成分

 ?。?3)a.每當他在雄偉而變黑的手里翻動那本書的時候,他底肌肉便在他光滑的皮膚下面微微滾動?!拘揎棾煞帧笆直邸眱惹丁按謮寻變簟薄?/p>

  b.Every time he turned the book in his enormous and blackened hands,the muscles of his big white arms rolled slightly under the smooth skin.(1919-1930s英漢翻譯)

  B.多個非平行修飾成分

   

  b.In the 1990s,this career has declined into a story of poor performance on the field,drug-taking,abuse of football officials,being banned and finally facing court action in which he has had to defend charges of shooting at several journalists.(1980-英漢翻譯)

  C.內嵌小句作定語

 ?。?5)a.……,只是在能那些情緒的危機里……

  b.[…]which is,simply,that characters are interesting to a crowd only in those crises of emotion.(1919-1930s英漢翻譯)

  漢語譯文使用上述三類復雜定語翻譯源語中的后置定語,這種處理方式使漢語翻譯語言封閉結構呈現多樣、復雜的構成特征,偏離了漢語前置修飾語使用的常態。這種做法在現代漢語發展的初期一度被模仿和借用,對漢語封閉結構容量產生了影響。

  其實,英語wh/that不是一般理解的語法性關系代詞(relative)或遞歸性(recursion),而是語法意義上的名詞化(grammatical nominalization⑤,Shibatani 2009),具有名詞的表現。它和關聯成分構成“名詞-名詞”關系,即名詞做修飾成分,如wrist watch(手表)??磥?,關系句只是充當解釋和提供進一步信息的功能,漢語在表達這類語法關系時并不是非用前置修飾語不可,因為漢語可以使用其他編碼方式執行這一功能(如16a中使用獨立的句子)。

 ?。?6)a.作為政治統治者,他集天下主權于一身,站在政治等級的終端,至高無上。這正好是儒家社會結構這面鏡子里的映像。

  b.In his political role,the Emperor was conceived as mankind′s supreme sovereign the Emperor of Humanity,standing atop a world political hierarchy(1980-英漢翻譯)

  關于非前置手段的使用,沈家煊(2015)指出,“那位女士,昨天來過,今天又來了”中“昨天來過”雖是名詞化成分,但和英語關系小句具有對等的解釋功能。顯然,這類表達事件的名詞化成分用于翻譯英語關系小句既符合目標語漢語規范,又能再現源語行文的自然和流暢。如例(14a)可以改為(17),劃線部分可視為名詞化成分,用于解釋“丑事”。

   

  20世紀現代漢語發展的突出特征是接受翻譯語言影響而擴增結構容量,結構內部構成的句法復雜度也相應提高,這是我們對漢語翻譯語言推動現代漢語發展的新認識。受翻譯語言影響,現代漢語結構容量擴展,使用長修飾語和多重修飾,但內部構成的常規沒有變化,依舊傾向于采用平行結構或簡短小句,罕用非平行結構和內嵌小句修飾成分。這說明,漢語在接受影響時具有選擇性,漢語常態并沒有改變。

  當代漢語研究(許國璋1991;沈家煊2015)發現,漢語的定語可以實現為獨立小句且小句置于被修飾成分之后;因此,強調小句定語前置屬于直譯是對漢語表達手段的誤解。事實上,過長的前置小句與其他修飾成分一起使用會違反讀者對結構平行的期待,而使用過多前置小句定語或使用帶有內嵌小句的定語會給讀者帶來過大的記憶負荷。要解決這個問題,可以充分調用漢語小句的表達功能,即,將小句成分后置,以發揮漢語句段較短的優勢,提升翻譯語言的運用質量。另外,漢語翻譯語言在五四后出現的非常態特征與翻譯擔當的時代角色有關,屬于階段性特征,但不是漢語發展的趨勢,更不代表漢語發展的方向。

 ?、贊h語小句內的結構封閉,小句的賓語、介-賓結構里的處所詞,以及數量短語中的名詞或名詞短語中的中心詞就是結構的閉合點,后面不能綴加其他成分,故稱之為封閉結構(秦洪武2010)。

 ?、谟醒芯恐赋?,詞匯復雜性而非句法復雜性更與學生的理解能力關聯(Arya et.al.2011)。而本文是在假定詞匯復雜性相當的情況下探討句法復雜性,暫不考慮理解能力。

 ?、塾嬎愎綖椋篒SC(u)=2×n(u,SUB)+2×n(u,WH)+n(u,VF)2×n(u,NP)。公式中的變量為從句數、wh句數,動詞和名詞數,2為權重。

 ?、芪覀儗⒏菀鬃R別的詞性作為復雜度計算對象,包括動詞、連詞和特定的語法詞如“的”“之”“所”“著”“了”“過”等。計算時使用Excel函數公式(=LEN(A2)-LEN(SUBSTITUTE(A2,"/","")))自動完成,“A2”指被計算結構的單元格位置。同時,復雜度加權計算也使用Excel自動完成,但小句屬性仍依賴人工識別。這種計算和基于次數或基于小句數量的計算是否近似有待進一步研究。

 ?、荽颂幍摹皀ominalization”是一個功能概念(functional notion),是一個指稱表達式的產生過程,不是通常我們所認為的形態或句法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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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夏云.英譯漢文學語言形合特征的歷時研究[J].外語教學與研究,2013,(1):105-116.

  [22]夏云,秦洪武.翻譯與現代漢語結構容量的變化——以“介詞……方位詞”結構為例[J].外國語,2017,(6):77-85.

  [23]許國璋.許國璋論語[M].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1991.

  

作者簡介

姓名:秦洪武 孔蕾 工作單位:

轉載請注明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 (責編:馬云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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