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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業轉型的社區動力及村社治理機制 ——基于陜西D縣河灘村冬棗產業規?;目疾?/span>
2019年12月31日 09:39 來源:《中國農村觀察》2019年第1期 作者:陳靖/馮小 字號
關鍵詞:小農戶/村社統籌/農業轉型/社區/新農業/

內容摘要:本文考察了河灘村冬棗產業實現產業集群的過程,發現村社統籌機制在村社集體土地的配置、村社組織的動員以及公共品的村社供給這三個方面發揮了積極作用,推動了以小農戶家庭經營為基礎的農業規?;l展和農業轉型。村社統籌與村莊動員成為新時代以小農戶為主體的農業轉型的社區動力機制。伴隨著農業轉型,村社治理也應小農戶需求而轉向經濟性服務,村社組織是農業治理不可或缺的主體,是新時代市場經濟環境中小農戶與現代農業發展有機銜接的重要紐帶。

關鍵詞:小農戶/村社統籌/農業轉型/社區/新農業/

作者簡介:

  內容提要:小農戶家庭經營是我國農業經營的主導形式,通過農業產業集群來實現外部規模經濟,是在穩定家庭承包經營基礎上促進規模經營的可行路徑。本文考察了河灘村冬棗產業實現產業集群的過程,發現村社統籌機制在村社集體土地的配置、村社組織的動員以及公共品的村社供給這三個方面發揮了積極作用,推動了以小農戶家庭經營為基礎的農業規?;l展和農業轉型。村社統籌與村莊動員成為新時代以小農戶為主體的農業轉型的社區動力機制。伴隨著農業轉型,村社治理也應小農戶需求而轉向經濟性服務,村社組織是農業治理不可或缺的主體,是新時代市場經濟環境中小農戶與現代農業發展有機銜接的重要紐帶。

  關 鍵 詞:小農戶/村社統籌/農業轉型/社區/新農業/  

  基金項目:本文研究得到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青年基金項目“新時代小農戶參與現代農業發展的支持機制及路徑研究”(編號18YJC840010)、陜西省社會科學基金一般項目“農業經營主體多元化與農業治理轉型研究”(編號2016G006)和陜西省農業協同創新與推廣聯盟2017年軟科學項目(編號LMZD201708)資助。

  作者簡介:陳靖,西北農林科技大學人文社會發展學院;馮小,西北農林科技大學陜西省鄉村治理與社會建設協同創新研究中心。

 

  一、問題的提出

  小農戶家庭經營是我國農業經營體系的基礎。第三次農業普查顯示,我國現有農戶2.07億戶,其中規模經營農戶僅有398萬戶,71.4%的耕地由小農戶經營,主要農產品由小農戶來提供①。小農戶基于集體土地承包權而開展的家庭經營具有小規模、分散性的特征。無論是培育“新型農業經營主體”或“新型農業服務主體”來推動農業適度規模經營,都必須正視“小而散”的小農戶家庭經營在鄉村社會的基礎性地位(陳錫文,2017)。在農業供給側結構性改革背景下,小農戶如何與現代農業發展有機銜接,這是實現中國農業現代化的關鍵命題。黃宗智發現小農戶本位的、“小而精”的“新農業”(黃宗智,2014),實現了從低價值糧食生產轉入高價值的畜—禽—魚飼養以及菜—果種植,實現了資本和勞動雙密集的經營,這一轉型促使農業勞均產值增加,黃宗智(2010:10)稱這種轉型為“隱性農業革命”。黃宗智的研究提供了建構小農戶與現代農業發展有機銜接的路徑?!靶罗r業”是符合農業供給側結構性改革要求的經營形態,同時這種經營形態是以農戶家庭經營為特征,是當前推動現代農業發展的可行路徑。

  “新農業”的發展需具備一定的條件。首先,“新農業”需要從既有的小農戶經營慣性中脫離出來,需要解決農業轉型動力機制的問題。其次,“新農業”的發展需要具備一定規模,只有當“規模效應”呈現出來之后,才能夠成為地方主導性產業,但需要基礎設施配套、公共物品的供給以及市場服務體系的完善來維持小農戶經營的可持續性。這種以產業集群為特征的農業規?;軌驇硗獠恳幠=洕?,既可以降低小農戶生產經營的成本,又能夠提升農業經營的專業化和集約化。在中國當前農業經營體制下,“小而散”的經營格局是“新農業”發展的限制因素。實際上,諸多“新農業”發展案例中,實現由“小農戶”家庭經營走向產業集群的經驗,存在共通的特征。一般地區性的產業興起,其發展路線為“先行者發起、實現經濟效益、引發群眾模仿、初步形成規模、生產體系完善、實現可持續發展”。

  “新農業”的發展必須擺脫“小而散”經營格局的弊端以實現“規模經濟”,而一些地方的農業發展經驗中,政府干預曾作為實現產業集群的主要動力機制。有研究指出,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各地農業產業結構調整都是在政府的強力干預下進行的(劉軍強等,2017),如一些地方推行的“一村一品”項目,地方政府強力介入農業轉型,也產生出很多“逼民致富”(馬明潔,2000)和“誘民致富”(吳毅,2005)的案例。一些研究觀察到,基層政府的產業引導體制(符平,2018)、特別是旨在推動農業發展的項目構成了推動農業轉型的直接動力(龔為綱、張謙,2016),也有研究在經驗層面展示了地方政府如何通過推動土地經營權向新型農業經營主體流轉以實現農業經營面積規?;?王德福、桂華,2011;馮小,2015;孫新華、鐘漲寶,2017),新型農業經營主體成為地方政府推動下農業轉型的具體承擔者(趙曉峰、趙祥云,2016;陳航英,2018)。農業經營面積規?;钦深A的結果,而具體的干預手段則包括地方政府的運動式治理(程秋萍、熊萬勝,2016;吳毅,2018:288)、財政支農資金的補貼(趙曉峰、王習明,2010)、項目制運作(龔為綱、黃娜群,2016)等,此方面研究著重探究了地方政府如何通過治理權力、治理資源與治理技術打破小農戶家庭經營的、“小而散”的經營慣性,形成區域性的產業集群,通過實現外部規模經濟進而推動農業轉型。

  相對于上述的“政府干預說”,另一類研究則是從市場和資本的角度開展解釋。以張謙(Zhang,2013)為代表,他認為市場和資本的進入推動了我國的農業轉型,小規模的家庭農業轉變為各種形式的資本化農業,并且由于市場結構類型的差異塑造出不同的農業轉型路徑。嚴海蓉和陳義媛(2015)的研究從資本積累的角度揭示出我國的農業轉型動力既有自上而下(即資本下鄉)的力量,也有自下而上(即農民內部分化產生的專業大戶)的力量。從市場和資本角度的研究認為我國農業轉型特征是在市場與資本雙重力量的作用下,小農戶或逐步被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取代,或被整合進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的資本積累之中,進而實現了一定地域內的農業轉型。

  總體而言,無論是政府干預說,還是市場和資本動力說,都從不同側面揭示了我國農業轉型的動力機制。政府干預說對于短時間內一定地域的農業規?;哂休^強的解釋力,能夠回答地方政府行為在破解“小而散”經營格局中的作用,但無法解釋小農戶自發形成的、順應市場環境變化而緩慢形成產業集群的規?;l展現象。市場和資本動力說揭示了農業轉型的內在發展規律,即農民內部分化與資本積累,但忽視了作為農業轉型具體時空場域的社區性因素。對于社區的研究,社會學視角的研究較多,從社區的概念與內涵的討論到“社區”研究作為方法的質疑與批判(Hunter,1956;Freedman,1963),以及城市化、工業化變遷對于社區整合的影響(Grow,2000),但較少有研究注意到社區因素與農業轉型的直接關聯。在中國,較早開展的有關社區(即村落)因素的典型研究是黃宗智(2000)對長江三角洲區域的經濟史分析,他發現市場化因素對村落社會中土地租佃和勞動力的影響;費孝通(2001,2006)通過對兩類社區的類型學比較,考察了現代工商業的發達程度對村落的土地和經營、農戶生計與農村金融等的影響,分析了鄉土社會的變遷對其生產關系變化的影響。陳錫文(2012)指出,農村社區(村莊)構成中國農業經營變遷的主要場域,這區別于西方有農場主無村莊的農村社會形態。一些研究討論了外來的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如何與相對傳統的村莊社會互動以及因互動不暢而帶來的經營困境(張曉山,2009;徐宗陽,2016),溫鐵軍(2010)使用“村社”概念討論村社作為農村基礎性的社會單元所具有的現代化載體功能。村社是我國農村建立在土地集體所有權和農戶使用權兩權分離的經濟制度基礎上的、以農村一定范圍內的血緣和地緣關系為紐帶的、維系村社內部社會秩序的組織(何慧麗等,2014)。我國現行農業經營體系中強調“農戶家庭承包經營”的基礎性地位,同時強調“統分結合”,其中村社承擔著統籌經營的功能。村社構成我國農業經營變遷的重要場域,也是地域范圍內農業經營的主體之一。本文重點討論村社作為經濟、社會、治理等多維內涵的“社區”因素,在農業轉型過程中是如何發揮內在動力作用的。

  村社既是村莊社區的地理單元,同時又是農民地緣認同的社會單元。在此地域空間內,本文重點考察治理主體即村社集體和村社成員的行為邏輯,分析二者在“統分結合”雙層經營體制之下所發揮的治理功能與推動作用。本文將以陜西D縣河灘村②的農業變遷為例,呈現河灘村從糧食種植自發轉向冬棗種植的過程,探究如何在短時期內迅速實現小農戶家庭經營基礎上“新農業”的產業集群,實現一定地域內的規模經濟。這種以小農戶家庭經營為基礎、“新農業”為經營內容、產業集群為經營特色的農業轉型過程,既不是以資本下鄉作為推動力,又不是在地方政府干預下進行產業結構調整,而是依靠村社集體動員來配套基礎設施,由村社干部有計劃、有步驟地統籌分散小農戶,實現連片經營,最終形成了當地具有規模效應的萬畝冬棗產業基地。探討河灘村農業轉型的內在動力及其治理機制是本文的研究重點,本文將從村社內部來分析,河灘村是如何依靠村社集體的統籌機制以及村社治理機制,在短期內實現以小農戶家庭經營為基礎的農業轉型。

  二、以小農戶經營為基礎的農業規?;汉訛┐褰涷?/strong>

  農業產業結構調整被認為是提高農民收入的重要手段,也是地方政府在農業治理領域的行政任務之一。本文中農業治理是指在農業轉型過程中國家,特別是地方政府,如何干預農業產業結構調整。在我國農業發展過程中,國家農業政策變革、地方政府在農業部門中的具體行政以及農業治理相關主體③,都在深刻影響著農業產業的維系與變遷,農業治理重點探討各治理主體在農業發展中的干預過程、機制與邏輯。在一些地方,地方政府采取了較為激進的干預措施,“逼民致富”,給農民帶來了慘痛損失。但從政府干預的必要性來看,小農戶家庭經營形成了“小而散”的慣性,必須借由某種組織化力量來突破。筆者在河灘村的調查中發現,該村自20世紀80年代開始先后發展過西瓜、蘋果、酥梨等產業,每次產業規?;倪^程都服從這一規律。這一規律中存在兩個關鍵環節,一是產業的先行者如何產生、發展起來并實現經濟效益;二是當小農戶被帶動起來并形成規模后,如何通過合理的規劃引導來實現產業的轉型升級。這兩個環節是實現“新農業”快步發展的關鍵,但核心在于如何實現并發揮“規模效應”,如何通過某種組織化路徑來實現農業轉型。

  以冬棗產業發展為例,河灘村現有3896人、968戶,分為13個村民小組。耕地分塬上和灘下兩部分,塬上有5000畝左右,灘下有10000畝左右(大部分為鹽堿地),另外還有2000畝機動地④。在2010年之前,河灘村大部分農戶種植傳統作物,包括小麥、玉米、棉花,以及少量的蘋果、紅棗。2003年,為了解決村干部和小組長的工資拖欠問題,時任村書記李平安將村集體所有、無人承包的灘下集體林場490多畝分片承包給了20多名村干部種植,每人攤派10畝左右,攤派承包后剩下的約200畝地就由李平安一人承包了⑤。為了找到適合種植的作物,李平安在鹽堿地上嘗試過玫瑰花、泥棗、雪棗等品種,最終發現引進冬棗最為適合,且河灘村的冬棗比原產地山東沾化的口感還好,市場價格也更高。后來一些先行者受到反季節蔬菜大棚的啟發,開始在棗樹上搭大棚防雨。2010年,李平安通過與信用社合作,跑貸款,協同村社干部一起在灘下機動地的棗園上搭大棚,在當年冬天完成了180畝地的大棚搭建,解決了陰雨天裂棗和果品腐爛問題,并使得連成片的冬棗大棚初步形成了規模。2011年夏天,較早搭棚的種植戶李聰林由于冬棗樹管理得好,未到成熟季節就有浙江客商來下訂單。李聰林的10畝大棚冬棗一次性以23萬元被浙江客商買斷,畝均收入2.3萬元。李平安介紹說,“農民從沒見過那么多錢,兩捆子紅板,往那一撂……就因為這個示范,我們村上冬棗產業從此大踏步前進?!崩盥斄值摹皵鄨@”⑥事件產生了巨大的示范效果,村民既看到了種植冬棗實實在在的高收益,又看到了設施大棚技術的穩產效應,于是自2011年秋季開始,河灘村農戶開始在自家的承包地上投資建園栽植冬棗,掀起了設施冬棗建園熱潮。到2014年掛果上市時正好趕上市場行情上漲,這批建園農戶有了可觀的收益,由此帶動了河灘村更新一輪的建園潮。截至2017年夏季,河灘村近15000畝的土地上,冬棗設施大棚覆蓋率已經達到90%,相關的農資、冷藏、電商、運輸等市場化服務體系一應俱全,特別是黃河灘地近萬畝的鹽堿地經過綜合治理,河灘村農戶迅速完成了規?;▓@,迅速實現了產業集群,并建成了“萬畝冬棗示范基地”。

  值得注意的是,河灘村的農業轉型并不是以政府干預的方式完成的,它是在村社⑦引領帶動下,村社組織發揮了統籌規劃和社區動員功能,以小農戶家庭經營為主體,在短時間形成產業集群并實現了規模效益,最終完成了地域范圍內整體性的農業轉型。河灘村的農業轉型有以下顯著特點:首先是以小農戶家庭經營為主體,隨著種植面積的迅速擴大,當地在短時期內形成了產業集群,完成了農業的轉型與升級。其次是作為村干部的能人李平安發揮了引領帶動作用,李平安個人承擔了產業試驗與示范的成本,并利用村集體的林地、村民小組機動地動員村社干部做了先期探索,為自發形成產業基地奠定了基礎。再次,村社組織能夠積極承擔基礎設施配套與公共物品的供給任務,完成了黃河灘地鹽堿化改造,并對冬棗園區進行了水利道路電網配套。這是河灘村冬棗種植能在短短7年內達到萬畝規模的關鍵因素。而規模效應一旦形成,圍繞冬棗生產而形成的市場體系也在當地迅速完善起來,目前D縣冬棗面積已經達到30萬畝,且新園面積仍在年年增加。河灘村及周邊各村已經形成了完整的冬棗供銷體系,本地冬棗的市場聲譽也在逐漸建立。一旦形成產業集群⑧,市場體系的完善就是自然而然的,而引起規模效應的原因,就在于由集體統籌與村社治理機制帶來的內生性農業轉型動力。

作者簡介

姓名:陳靖/馮小 工作單位:

轉載請注明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 (責編:禹瑞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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