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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風的革命現實主義理論與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中國化探索
2020年01月02日 15:09 來源:《中國文學批評》2019年第3期 作者:黃念然 王子銘 字號
關鍵詞:胡風;革命現實主義;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中國化

內容摘要:摘要:胡風是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中國化的重要探索者。一、“主客觀化合論”:對文藝創作內在機制的辯證闡發作為一個堅定的馬克思主義者,胡風自覺地將馬克思主義辯證法引入文藝創作之中,認為創作過程是主客體相生相克的過程。二、“精神奴役創傷”論:關于異化問題在文藝領域的拓展性闡述作為馬克思主義異化問題在文藝領域的拓展性闡述,胡風提出了“精神奴役創傷”論。四、“到處都有生活”說:對革命現實主義理論論域的拓展早在1936年的《文學與生活》一文中,胡風就承認文藝是從生活中產生出來的,文藝是對生活的反映,他說:“為做‘作家’而創作,不見得能夠寫出偉大的作品,為戰斗而生活,才能夠取得創作底源泉。

關鍵詞:胡風;革命現實主義;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中國化

作者簡介:

  摘要:胡風是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中國化的重要探索者。他不斷突破當時文藝學界的各種理論禁錮,拓展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的深度和廣度。其中國化探索突出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用“主客觀化合論”對文藝創作的內在機制作了辯證闡發;用“精神奴役創傷”論將馬克思主義的異化觀在文藝領域作了拓展性闡述;用“主觀戰斗精神”論構建了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藝能動反映論;用“到處都有生活”說拓展了革命現實主義的理論論域;在“五四傳統—現實主義”闡釋框架中深入探討了“民族形式”問題。這些構成了一個涉及文藝諸多重大問題且有著嚴密的邏輯結構和理論自洽性的革命現實主義文藝理論體系。胡風的這一理論體系是20世紀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中國化進程中的重要成就,其歷史地位和學術價值都不容置疑。

  關鍵詞:胡風;革命現實主義;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中國化

  基金項目:本文為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馬克思主義文學批評的中國形態研究”(11&ZD078)階段性成果。

  作者簡介:黃念然,黃岡師范學院“黃州學者”特聘教授、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王子銘,信陽學院文學院講師。

 

  胡風文藝思想及其遭遇是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中國化的一個縮影,我們可以從胡風的個案看到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所走過的道路、曾經出現過的問題和所取得的成就。和同時代的許多優秀文藝理論家一樣,他繼承了“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優良傳統,堅持著馬克思主義的文藝道路,也經歷了“革命文學”的洗禮,不同的是,他在批判地接受日本、蘇俄甚至西方馬克思主義的文藝思想時,更注重結合中國文藝的實際情況去拓展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更堅守知識分子的獨立人格,更注意在文藝創作實踐與批評實踐中彰顯他對馬克思主義實踐思維的深度理解。我們必須承認,胡風的文藝思想是馬克思主義文藝思想中國化的重要成果,具有鮮明的馬克思主義實踐論色彩。因為,胡風考察文藝現象的基本方法是從文藝實際出發,而不是從某種固有的文藝原則出發。他早就指出:“我們的基本要求是為了實踐,我們的基本方法是從實際出發;我以為,理論或原則,應該是從‘具體歷史或現實’提升出來,應該從‘具體歷史或現實問題’里面取得具體的性格,因而才能夠回到‘具體歷史或現實’里去,才能夠找出具體的途徑,由這去推進‘具體歷史或現實’的?!盵1]面對當時中國文藝的實際情況和出現的種種問題,身兼理論家與詩人身份的胡風在正確理解馬克思主義實踐論的基礎上身體力行。他主辦過《七月》、《希望》等刊物;繼承了魯迅對于新人的培養和鼓勵,以自己為中心形成了七月派??梢哉f,他的詩歌創作,他的文藝評論,他的理論建構,總是與中國的文藝實踐密切相關,處處顯示著馬克思主義實踐思維的寶貴品格。

  正是在馬克思主義實踐論的基礎上,胡風建構了一套自己獨特的革命現實主義文藝理論體系。與瞿秋白以政治—文藝為軸心,馮雪峰以革命—文藝為軸心、茅盾以社會人生—文藝為軸心,周揚以世界觀—文藝為軸心去建立其革命現實主義理論體系不同,也與魯迅依據文藝客觀現實的變化進行“戰斗”而不刻意創造革命現實主義理論體系不同,胡風建構的革命現實主義文藝理論體系,在高張主體能動性的基礎上,以“主客觀化合論”對革命現實主義文藝創作的內部規律作了全面而深入的揭示,以能動反映論抵御著機械反映論和庸俗社會學對革命現實主義文藝創作的不斷侵蝕;用“精神奴役創傷”論昭示革命現實主義文藝創作的現實擔當,也在拓展馬克思主義異化理論的應用廣度的基礎上為中國革命現實主義文藝理論增加了精神深度;用“主觀戰斗精神”論將革命現實主義拓展為主觀精神(即創作主體的自我擴張和自我斗爭)和客觀真實(“求真實”、“寫真實”)這二極的融合,并將其總體特質提煉為“戰斗的生命”,賦予了革命現實主義與批判現實主義、寫實主義、自然主義完全不同的當代品格;用“到處都有生活”論彌補了革命現實主義對生活與文藝關系的單向度理解,成為遏制“題材決定論”、“無沖突論”、“反對暴露陰暗面”等錯誤論調的理論先聲;用“新民族形式”論將革命現實主義文藝創作中的民族化問題、大眾化問題同新民主主義革命的時代要求結合起來考量,創新性地在革命現實主義文藝理論中進行中國文藝的民族化、大眾化、時代化問題的綜合研究,展示出非凡的理論魄力。這是一個涉及文藝創作內部規律、文藝功能與藝術擔當、理論構成維度、文藝創作源泉和文藝形式的革新等諸多重大問題的有著嚴密的邏輯結構和理論自洽性的革命現實主義文藝理論體系,是胡風堅持知識分子的獨立人格,將生命激情與苦難體驗化作思想武器的理論結晶,在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與批評中國化進程中,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

  一、“主客觀化合論”:對文藝創作內在機制的辯證闡發

  作為一個堅定的馬克思主義者,胡風自覺地將馬克思主義辯證法引入文藝創作之中,認為創作過程是主客體相生相克的過程。在大多數人糾纏于文學與外部的關系如何處理時,胡風就已立足于文藝創作實踐,更多地關注和探討文藝的內部規律。他辯證地思考了作家主觀與客觀生活之間的聯系,在尊重客觀生活的同時,更加強調作者的主體因素。更為可貴的是他將主客之間的關系放在了一個重要的位置進行了深刻的考察,由此揭示出文藝創作的規律:“主觀客觀化合論”。

  結合胡風在各種場合、各種論著中的闡述,可以發現,他對“客觀”的理解是前后一致的。周恩來曾問過胡風所說的“客觀主義”是什么,胡風解釋為:作者沒有對其筆下人物有愛恨情仇的感情體驗。他的“主觀”一詞,包含有肯定與否定兩種涵義:當對其表示贊同態度時,“主觀”的含義中包含著“主觀戰斗精神”;當對其表示批判態度時,“主觀”包含著“主觀公式主義”。

  對于這個過程中“主觀”和“客觀”的內涵及其關系,胡風認為,文藝創作過程中并沒有那么尊重“客觀”,也沒有那么尊重“主觀”。因為,現實的材料在文藝創作過程中如何運用,最終會以怎樣的面貌呈現在作品中是未知的,所以說沒那么尊重“客觀”;“一種基本的思想、觀念”看似主觀,卻是生活經驗的結果,即特定的現實關系的反映,所以說也沒那么“主觀”。在胡風看來,主客觀之間存在著互動關系?!翱陀^”對于“主觀”有三方面的作用:一是作家創作時看似有著天馬行空的自由,然而這些“主觀”的自由卻有著“客觀”的基礎;二是“主觀”的自由有著“客觀”的目的,最終還是要對客觀現實產生影響;最重要的是“主觀”本身就含有“客觀”的成分,“主觀”是特定現實生活的反映。當作家進入創作過程,“主觀”也不僅是被動性的,它還成為決定如何對待“客觀”的主體。這樣含有雙重意義的“主觀”具有推動生活的力量,“不是客觀主義者底‘客觀’所能夠想象的”[2]那么簡單。很明顯,胡風遵循了馬克思主義的實踐觀和反映論,將作家的“主觀”看作是客觀生活的反映,同時認為作家的“主觀”也可以作用于客觀生活,二者是辯證關系,隨意割裂它們將會對文藝創作產生危害。對于文藝創作與批評中單純主觀和單純客觀的缺點,胡風有著清醒的認識,堅決反對主客觀分離的現象或做法。在《文藝工作底發展及其努力方向》一文中,胡風對于這種現象或做法進行了集中批評。在他看來,當抗日戰爭爆發,文藝家的精神極易興奮和燃燒起來,如果單純地高揚主觀精神,就難以走進現實生活的具體內容;如果單純地湮沒在客觀精神里面,又很難看到屬于文藝家自己的東西。

  應該看到,胡風對主客觀化合的創作規律的認識是逐漸完善和深化的,其中有一個對于主客關系中“客體阻隔主體→主體意欲“浸透”生活→主體的自我擴張”的逐層認識和不斷深化的過程。他指出:“在創作活動底進行中,作家底思想或觀念和對象間的化合作用逐漸地完成,或者被對象所加強,或者被修改?!盵3]在這里,胡風已經注意到文藝家與現實生活之間的相互作用的阻力和困難,注意到文藝家在發揮主觀精神與客觀事物融合過程中進行的自我確認或者自我否定。在《創作之路》一文中,胡風重提了“主客觀化合論”,并打了兩個形象的比喻:譬如蜜蜂,從各種的花汁造成蜜糖,譬如礦師,從各種礦砂煉出純金。他認為就像蜜蜂和礦師一樣,文藝作品里所表現的真理是從現實生活提煉出來的。這種“提煉”對作家提出了三個要求:第一要抱有對人生的積極的意欲;第二要有豐富的生活知識;第三需要把他的意欲浸透在客觀的生活現象里面,這樣才能創造出飽含生活真實與生命真實的作品。其中第三點至為關鍵。這三個要求對應著胡風的“主客觀化合論”涉及的三個主要方面:主觀、客觀及二者之間的化合。胡風是一個高揚著“戰斗”旗幟的文藝家,他將文藝創作和生活實踐緊密相連,認為“世界上偉大的作家大都同時是偉大的生活者”。[4]在胡風看來,作品無疑就是戰斗的記錄,作家們的生活向著戰斗,為了現實的美好理想,需要在困難中掙扎、奮斗,也正是在這個過程中作家努力接近真理,深入人生。在《置身在為民主的斗爭里面》一文中,胡風將“主客觀化合論”進行了更深入的拓展。其思路大致分三步:首先論證了文藝創作是從對于血肉的現實人生的搏斗開始的;其次論證了這一搏斗過程正是體現對象的攝取過程同時也是克服對象的批判過程;最后論證了對于對象的體現過程或克服過程同時也就是作為創作主體的作家的不斷自我擴張的過程和不斷自我斗爭的過程。在前兩步,我們已經看到,文藝創作是一個主客觀雙向互動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化合狀態。胡風的論述如果止步于此,“主客觀化合論”只不過是馬克思主義的主客觀辯證法的一次具體應用,僅僅是用馬克思主義主觀能動性的實踐觀解釋了文藝創作的規律。胡風認為問題可進一步挖掘,并頗具創新地走出了“第三步”。在“第三步”中,“主客觀化合論”討論的層面不再局限于創作主體與客觀現實之間的關系,而是涉及更為深層的創作主體內部。這是胡風文藝理論的獨到之處。一年后,胡風對于文藝創作規律即“主客觀化合論”有了更加清晰、簡潔的表達:“這(寫作過程——筆者按)指的是創造過程上的創造主體(作家本身)和創造對象(材料)的相生相尅的斗爭;主體克服(深入、提高)對象,對象也克服(擴大、糾正)主體,這就是現實主義底最基本的精神?!盵5]胡風把寫作的過程即“主客觀化合”的過程概括為“相生相克”的過程,并將此與現實主義相關聯,把“主客觀化合論”作為文藝創作規律的完整揭示呈現給革命現實主義理論。正是在這種深化了主客關系認識的基礎上,胡風對文藝作品的基本屬性也給予了清楚的回答:“作品,有了某一程度完成性的,能夠成為批評對象的作品,總是作家底主觀精神和客觀對象的溶合而被創造出來的統一體?!盵6]由此將他的文藝創作論和作品本體論關聯并協調起來,形成了一個理論整體。

  二、“精神奴役創傷”論:關于異化問題在文藝領域的拓展性闡述

  作為馬克思主義異化問題在文藝領域的拓展性闡述,胡風提出了“精神奴役創傷”論。胡風被稱為“東方的盧卡奇”,對馬克思主義的經典和盧卡奇的著作均有涉獵。胡風曾留學日本,參加日本的左翼作家聯盟,接觸到小林多喜二、廚川白村等人。廚川白村在《苦悶的象征》中從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論、馬克思主義異化理論中提煉出來的“精神的傷害”概念也深刻影響到胡風。所有這些都為胡風思考“精神奴役創傷”問題提供了理論上的根據和支持。但“精神奴役創傷”論的提出,更重要的原因是胡風對“五四”精神的堅守、對魯迅精神的強烈認同(特別是對魯迅的啟蒙主義的強烈認同),更重要的價值在于它試圖通過文藝去暴露或揭示中國人的異化問題,也試圖通過文藝對潛伏在人民身上幾千年的精神奴役的創傷進行清算,具有非常典型的將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國現實結合起來的理論特征。

  胡風曾將“五四”所代表的精神概括為:“不但用被知識分子發動了的人民底反抗帝國主義的意志和封建、買辦底奴從帝國主義的意志相對立,而且要用‘科學’和‘民主’把亞細亞的封建殘余摧毀?!盵7]所謂“亞細亞的封建殘余”,就是指精神奴役的創傷?!拔逅摹蔽膶W的重要使命就是揭露和批判“精神奴役的創傷”,希望引起民族的覺醒并摧毀封建殘余。魯迅曾坦言其文章的取材大多來自于病態社會中那些不幸的人們,因此要暴露國民的劣根性,以期能夠找到治療的解藥。他在《狂人日記》對封建社會提出了“人吃人”的控告,在《阿Q正傳》中用“精神勝利法”概括了中國人精神被奴役的歷史與現狀,所有這些都是在與封建舊勢力作你一槍我一刀的白刃血戰?!笆裁词囚斞妇??豈不就是生根在人民底要求里面,一下鞭子一個抽搐的對于過去的襲擊,一個步子一印血痕的向著未來的突進?”[8]胡風將魯迅作為自己的導師,認為“五四”以來只有魯迅一個人搖動了數千年的黑暗傳統。他正是沿著以魯迅為代表的“五四”文學的道路,開始了對于幾千年來人民身上潛伏和擴散著的“精神奴役的創傷”的批判和清算。

  對于人民大眾的認識,胡風與當時的主流觀點是不同的。在他看來,雖然“五四”新文化運動過后革命的領導權讓位給了人民大眾,但歷史地位發生變化的人民大眾也決非只能贊美而不能被批判的對象。胡風對于“精神奴役的創傷”的危害是十分清楚的,“當‘潛在著’的時候,是怎樣一種禁錮、玩弄、麻痹、甚至悶死千千萬萬的生靈的力量,當‘拓展著’,特別是在進入了實踐過程的成員身上拓展著的時候,會成為一種怎樣的虐殺千萬生靈的可怕的屠刀?!痹趯Ω锩娜嗣翊蟊姷囊黄澝缆曋?,他非常清醒地指出了封建文化對于大眾的麻痹作用,認為不能因為大眾成為現實革命斗爭的主體就盲目地迎合他們。實際上人民大眾尤其是農民承受著沉重的精神壓迫,雖然以農民階級為主體的人民大眾已經成為社會變革或軍事斗爭的主力軍和社會革命時代的歷史英雄,但精神奴役的創傷不會突然消失?!叭绻饨ㄖ髁x沒有活在人民身上,那怎樣成其為封建主義呢?用快刀切豆腐的方法,以為封建主義和人民是光光凈凈地各在一邊,那決不是咱們這個地球上的事情?!盵9]可見,胡風對當時中國人民及其精神狀況有著辯證的認識:帶有“精神奴役創傷”的人民和“優美”的人民是一體的,他們在封建的剝削和奴役下擔負著革命與自我解放的重任,同時又不可能不染上封建主義毒素。

  胡風對“五四”文學與“革命文學”的內涵及其關系的認識,也是基于上述他對人民大眾的優良革命品質同殘留的“精神奴役的創傷”的辯證統一關系的深入理解。對于“五四”的“文學革命”轉向“革命文學”,胡風是認同的,但他更強調二者的繼承關系而非后者對前者的徹底否定。胡風認為“革命文學”運動并沒有從“五四”的“文學革命”運動中突變出去,二者的首要任務都是反帝反封建。在他看來,雖然“五四”新文化運動過后革命的領導權讓位給了人民大眾,但歷史地位發生變化的人民大眾也決非只能贊美而不能被批判的對象,因為,“他們底精神要求雖然伸向著解放,但隨時隨地都潛伏著或擴展著幾千年的精神奴役底創傷”。[10]正基于此,胡風批評了一些作家不能正視現實,幻想人民只是“優美的”,而忽視他們身上的“精神奴役創傷”。

  在“精神奴役創傷”論中,胡風也談及知識分子與人民大眾的關系問題。他認為,經過中國社會幾十年的巨大變化,知識分子成為人民中的一分子,雖然革命時期人民整體素質提高了,但知識分子依然是思想的主力,特別是經歷了革命的知識分子更是人民中先進的分子。當然,胡風對于知識分子也進行了反思,提出知識分子的“二重性格”:革命性和游離性。知識分子的游離性來源于思想中殘留的與人民相比的那種“優越感”,以至于“滯留在自作多情但實際上卻是虛浮的精神狀態里面”。[11]這一點同毛澤東在《講話》中對知識分子對于革命環境的種種不適應所呈現出的“游離性”的批評是一致的??偟膩碚f,胡風辯證地認為,知識分子與人民的身上都有優缺點,需要相互融合。人民需要知識分子的啟蒙,知識分子需要在廣大人民群眾中磨練。胡風堅持了馬克思主義的實踐論,認為異化問題只有在實踐中才能解決,只有在實際生活中去磨練并使得人民群眾主體意識不斷覺醒才能克服“精神奴役創傷”??梢?,胡風反思的不僅僅是廣大人民身上的精神奴役的創傷,也反思知識分子身上的二重性,這是胡風相較于“五四”又一個進步的地方。從這個意義上講,胡風對于異化問題,承接了魯迅關于中國國民劣根性形成根源的深刻分析,結合了長久以來中國人民身上的精神奴役的創傷問題加以發揮,更切合中國現實,是將馬克思主義異化理論中國化的成功嘗試。

  相比魯迅面對國民“劣根性”表現出來的“在鐵房子里吶喊”的悲壯,胡風面對“精神奴役創傷”的悲壯中多了一絲樂觀。胡風承認,“在封建主義里面生活了幾千年,在殖民地意識里面生活了幾十年的中國人民,那精神上的積壓是沉重得可怕的”,但“無論沉重得怎樣可怕,還是一天一天覺醒了起來,一天一天挺立了起來;經過了無數的考驗以后,終于能夠悲壯地負起了這個解放自己的戰爭底重擔”,[12]“在民主斗爭的大潮里面,回響著苦難的人民底痛烈的控訴和深沉的渴望,滾動著覺醒的人民底堅強的信念和歡樂而雄壯的歌聲”。[13]

  要消除中國人民身上幾千來潛伏和擴展著的“精神奴役創傷”,文藝創作需要怎么做?做什么?特別是文藝要具體展現什么?胡風的回答是:“廣大人民,特別是勞苦人民底負擔、潛力、覺醒、和愿望?!痹诤L看來,有向往美好明天的渴求,必然要求著抖去“盤結在你(中國)古老的靈魂里的一切死渣和污穢”。[14]他在《論現實主義的路》中以“明天”和“昨天”做比喻(一方面揮手告別“精神奴役創傷”的“昨天”,一方面熱切盼望人民解放和進步的“明天”),又極其富有詩意地將這兩個比喻巧妙融入對作家創作過程的提攝中。胡風將“精神奴役創傷”論與作家創作過程聯系在了一起,并成功將之納入其現實主義文藝理論體系中。這是對當時回避人民大眾身上的缺點而過度贊美人民大眾的一次矯正,更是主流聲音中的一個異數??梢哉f,“精神奴役創傷”論彌補了現實主義文藝理論在其發展進程中對于異化問題的忽視,在革命現實主義文藝理論探索中,把中國的異化現實同馬克思主義文藝基本原理結合起來,拓展了革命現實主義文藝理論的深度。

  三、“主觀戰斗精神”論:馬克思主義文藝能動反映論的構建

  胡風在《文藝工作底發展及其努力方向》一文中正式提出了“主觀戰斗精神”。他認為作家在日常生活的包圍和腐蝕下會引起“主觀戰斗精神底衰落,主觀戰斗精神底衰落同時也就是對于客觀現實的把捉力、擁抱力、突擊力底衰落”。[15]應該說,“主觀戰斗精神”在胡風那里并沒有形成一個嚴格的定義,在不同場合有著不同的表達,比如主觀力量、戰斗精神、精神狀態、人格力量、思想等,但總的來看,“主觀戰斗精神”就是作家“認識世界的思想力,體驗現實的感受力,投身于現實的熱情”。[16]

  “主觀戰斗精神”是胡風革命現實主義理論的核心概念,它貫徹到胡風文藝思想的每一個角落?!爸骺陀^化合論”中,主客觀能夠化合的關鍵是創作主體要有主觀戰斗精神。主客觀化合中創作主體的自我擴張和自我斗爭,也離不開主觀戰斗精神。作家要發揚“主觀戰斗精神”深入生活,才能發現、重視“精神奴役創傷”,也才能克服和消滅“精神奴役創傷”?!爸饔^戰斗精神”在文藝和生活中同時存在,是作家的一種文藝態度,也是作家應有的一種生活態度。在胡風眼中,創作過程是一個生活過程,作家應帶著主觀戰斗精神深入體驗生活,將客觀對象變成自己的東西表現出來。他曾批評一些作家“抽掉了‘經驗’生活的作者本人在生活和藝術中間受難的精神”。[17]同時,“主觀戰斗精神”和“受難精神”又是聯系在一起的。胡風認為作家深入生活,把握和克服客觀對象并不是一個簡單的過程。真誠的革命文藝家必須抱著為革命流血的心進入現實生活才能真正地擔負起實現人民的解放和進步的重任。

  胡風的革命現實主義文藝理論的一個突出的特點,就是用“主觀戰斗精神”來充實現實主義文藝的生命力。胡風認為:“主觀精神和客觀真理的結合或融合,就產生了新文藝底戰斗的生命,我們把那叫做現實主義?!薄坝捎谧骷业撰I身的意志,仁愛的胸懷,由于作家底對現實人生的真知灼見,不存一絲一毫自欺欺人的虛偽。我們把這叫做現實主義?!盵18]胡風在這里說明了“求真實”是現實主義的要求,也暗示了需要“主觀戰斗精神”去實現文藝創作“真實”。在《一個要點備忘錄》中,胡風認為,現實主義要成其為現實主義,需要對現實生活的情緒的飽滿和主觀精神的作用的燃燒,要求思想力與藝術力的統一。在《青春底詩》中,胡風就主觀戰斗精神對現實主義的重大意義作了進一步的闡發:“沒有對于生活的感受力和熱情,現實主義就沒有了起點,無從發生,但沒有熱情和思想力量或思想要求,現實主義也就無從形成,成長,強固的?!盵19]

  胡風的“主觀戰斗精神”論在文藝領域中豐富和發展了馬克思主義理論中關于“人的主觀能動性”的闡述。在文藝創作中,在體驗現實生活中,在為解放和進步的明天的奮斗中,在摧毀人民身上的“精神奴役創傷”和作家的“二重性”中,“主觀戰斗精神”都在發揮著極其重要的作用??梢哉f,“主觀戰斗精神”論將作家的主體意識放在了一個顯著的位置,糾正了在創作中忽視主體意識的現象,凸現了主體意識及其戰斗精神在革命現實主義文藝創作中的巨大作用?!皯鹗亢驮娙嗽瓉硎且粋€神底兩個化身”。[20]胡風對于“主觀戰斗精神”的闡發和體悟如此之深,以至于它早已超越了理論層面而融入闡釋者生命之中,化作了一種生命態度和理想追求。

作者簡介

姓名:黃念然 王子銘 工作單位:

轉載請注明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 (責編:張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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