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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劍:關于普世價值問題的辨與思
2019年02月19日 09:58 來源:《馬克思主義研究》 作者:林劍 字號
關鍵詞:普世價值;歷史性;馬克思主義

內容摘要:我們認為,被資產階級宣布為普世價值的自由、平等、民主、人權等價值范疇并不是普世的,而是歷史的。

關鍵詞:普世價值;歷史性;馬克思主義

作者簡介:

    摘  要:于是否存在普世價值的爭論,并不是近幾年才凸現的新問題,而是一個很老的問題。近幾年人們關于這一問題爭論得很激烈,但有些問題仍需分辨與澄清。我們認為,馬克思主義并不是絕對的否認普世價值的存在,但否認理念論、理性主義、康德杜林式的將普世價值作永恒真理的理解。馬克思主義認為,在價值領域這種類似“永恒真理”的普世價值即使有,也是極其稀少的,認為價值是生成的,因而是歷史的。反對某些階級將自己的價值取向冒充普世價值。我們認為,被資產階級宣布為普世價值的自由、平等、民主、人權等價值范疇并不是普世的,而是歷史的。馬克思的歷史觀并不否認有抽象的、普遍的、一般的東西的存在,有具體即有抽象,有個別即有一般,有特殊即有普遍,但馬克思主義歷史觀一方面否認有脫離具體的抽象、脫離個別的一般、脫離特殊的普遍,另一方面,相對于抽象、普遍、一般的東西而言,馬克思的歷史觀更看重與關注的是事物的存在及價值的具體性、個別性、特殊性,因為將一事物與它事物、一種價值觀與另一種價值觀區別開來的是后者,而不是前者。

    關鍵詞:普世價值 歷史性 馬克思主義

 

  近年來,在國內學術界,尤其是在國內哲學界與倫理學界,一場有關普世價值有無的論爭極為引人注目。參與論爭的人數之多,論爭程度之激烈,實屬近年來少見。不僅如此,在普世價值有無的問題上,在參與論爭的人群中,盡管人們的意見不一,但就其基本觀點與主張來看,卻鮮明地呈現出兩軍對壘的特點,一派對普世價值的存在持堅定的肯定態度,一派對普世價值持堅定的否定態度,極少見到有游走于二者之間或超出二者之外的觀點。那么,在人類社會歷史的發展過程中,究竟有沒有普世價值的存在?什么是普世價值?哪些價值范疇屬于普世價值范疇?雖然人們有關這些問題的討論與爭論持續了不短的時間,并表達了一些有啟發性的、值得重視的見解,但仍有一些疑問需要進行進一步的分辨與澄清。

  一

  在人類社會歷史發展的過程中,究竟存不存在一種普世性價值?這并不是近幾年才凸現出來的新問題,在西方哲學史與思想史上,它其實是一個很老的問題,人們有關這一問題的爭論與分歧,也不是始于當下??梢哉f,在西方哲學史與思想史上,幾乎所有的理念論者、宗教信仰者、類似于斯多葛派一類的世界主義者以及西方近代的理性主義者,都是普世價值觀念的倡導者與篤信者,不同的地方只是在于,他們對普世價值的詮釋各有不同。尤其是對于西方近代以來的那些認為“應當建立理性的國家、理性的社會,應當無情地鏟除一切同永恒理性相矛盾的東西”與“一切都必須在理性的法庭面前為自己的存在作辯護或者放棄存在的權利。思維著的知性成了衡量一切的唯一尺度”的資產階級思想家們來說,對是否具有普世價值的任何追問都既是多余的,也是不合法的,任何存疑都是不可思議的事情。在資產階級思想家們的認知邏輯中,既然理性是一切事物存在的根本依據,“思維著的知性”是衡量一切是否合理的唯一尺度,那么,符合理性要求的價值觀念必然具有普世的性質。什么樣的價值觀念是符合理性的,從而具有普世性?合乎理性與具有普世性的觀念必須具有“永恒真理”的性質。一切與永恒真理相矛盾的東西,都不應享有存在的權利,因而都應當被鏟除。正是依據這樣的思考邏輯,資產階級思想家們認為,生成于資本主義制度與資產階級國家基礎上,并適合資本主義制度與資產階級國家生存與發展需要的自由、平等、博愛、民主、天賦人權等價值觀念具有無可爭辯的普世價值的性質,因為只有資本主義私有制才最符合人的自然本性,而最符合人的自然本性的社會制度必然是最合乎人的理性的,因而資本主義制度也是一種永恒的存在。資本主義制度既然是一種合理與永恒的自然存在,生成于資本主義經濟制度與政治制度基礎上的,并符合資本主義經濟制度與政治制度需要的諸如自由、平等、博愛、民主、人權等價值觀念與價值范疇也就必然具有“永恒真理”與普世的性質。從人的所謂自然本性演繹出資本主義制度的合理性與永恒性,再從資本主義制度的合理性與永恒性中演繹出生成于并適合于資本主義制度的自由、平等、博愛、民主、人權等價值觀念具有“永恒真理”與普世價值性質的結論,并以這種結論為依據,為自己向外兜售與強推自由、平等、民主、人權等價值觀念進行合法性與正當性的辯護,這幾乎是西方近代以來絕大多數資產階級思想家們的一個具有共同性的思維進路,這種思維進路說得好聽點是他們的“共同智慧”,而實質上是他們的“共同合謀”。

  當然,在將自由、平等、民主、人權等價值觀念視作普世價值的人們中,也不都是試圖為資本主義制度辯護的,在近年來國內學術界有關普世價值是否存在,自由、平等、民主、人權是否是一種普世價值的論爭中,也有人試圖以自由、平等、民主、人權等價值觀念也是構成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重要內容為根據,證明上述價值觀念具有普世性。人們經常聽到有這樣一種發問,如果沒有普世價值的存在,如果自由、平等、民主、人權不是一種普世價值,那為什么它們既是資本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內容,也是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體系不可或缺的內容?或者要問,雖然資本主義社會與社會主義社會屬于兩種不同性質的社會制度,但為什么無論是資本主義社會還是社會主義社會,都會將自由、平等、民主、人權作為社會價值體系的構成要素,而不愿將自由、平等、民主、人權的旗幟拱手讓人呢?

  自由、平等、民主、人權究竟是否是一種具有“永恒真理”性質的普世價值?如果站在馬克思的歷史觀與價值觀的維度上,答案不僅是否定的,而且是無可爭辯的。在馬克思的歷史觀的理論邏輯中:“人們按照自己的物質生產率建立相應的社會關系,正是這些人又按照自己的社會關系創造了相應的原理、觀念和范疇。所以,這些觀念、范疇也同它們所表現的關系一樣,不是永恒的。它們是歷史的、暫時的產物?!彪m然自由與平等作為規范性的價值范疇并不是西方近代才產生的范疇,其早在古希臘的哲學與倫理學中就已出現了,但必須看到,在西方近代以前的社會歷史中,自由與平等作為價值規范從未取得過支配地位?!白杂扇恕钡墓鸸诓⑽词谟杷腥?,能夠配稱“自由人”的只是屬于擁有公民權的雅典的奴隸主貴族。在長達數千年的奴隸社會與封建社會中,平等不僅不是一個肯定性的概念,反而是個否定性概念,正如恩格斯曾經指出的:“在希臘人和羅馬人那里,人們的不平等的作用比任何平等要大得多。如果認為希臘人和野蠻人、自由民和奴隸、公民和被保護民、羅馬的公民和羅馬的臣民(該詞是在廣義上使用的),都可以要求平等的政治地位,那么這在古代人看來必定是發了瘋?!豹?/font>

  民主也屬于近代以來的歷史范疇。民主的價值取向生成于民主制度的基礎之上,民主制度并不是在任何歷史條件下都具有歷史的必然性與合理性的,民主制度只是“國家的最高形式,民主共和國,在我們現代的社會條件下正日益成為一種不可避免的必然性”,即民主制只有對于現代的社會條件來說才是必然的與不可避免的,對于近代以前的社會條件來說并非是必然的。一個不容否認的歷史事實是,民主制只是在希臘城邦中有過短暫的存在,而且雅典的民主制滅亡之后,在以后的近兩千年的封建社會中,無論是在西方還是在東方,都沒有再出現過與復制過。對這一歷史現象的可能解釋只能是,農耕文明的生產方式所產生的必然是以貴族為主的生產關系與社會關系,在以貴族為主的生產關系與社會關系中,社會的階級結構與政治結構必然是等級制,而等級制占支配地位的政治制度必然是專制,而不是民主。

  至于“天賦人權”問題,則更是資產階級思想家們捏造出來的一個神話和謊話。人作為人存在,當然應當享有并且也真實地享有一定的權利,但人享有什么樣的權利,既不是天賦的,也不是根據自然的原則確定的,人的權利是在社會歷史中產生的,是由社會歷史條件決定的,人的任何權利都是一種歷史權利,具有歷史性,“權利決不能超出社會的經濟結構以及由經濟結構制約的社會的文化發展”。

  自由、平等、民主、人權作為價值范疇雖然并不是西方近代才產生的,但是可以確認的一個事實是,只是在西方近代以來的社會歷史條件下,它們才取得了支配人們價值取向的地位,成為社會核心價值體系的構成要素,并成為評價與度量社會是否正義的尺度與坐標。那么,是什么原因使自由、平等、民主、人權等范疇受到西方近代以來的人們的關注與看重,并成為社會占主導地位的核心價值觀念呢?其答案只能是,它們適應了社會發展商品經濟的需要。沒有人的自由,無論是商品生產,還是商品交換,都是不可能進行的。要進行商品生產,資本家必須在商品市場上購買到進行生產的勞動力與原材料,這就要求工人在人身方面是自由的,以及原材料在市場上是可以自由買賣的。在商品經濟社會中,人們的生產不是為了獲取使用價值,而是為了獲取交換價值,要使商品的價值得以實現,人們生產出來的產品必須賣出去,否則就會變成廢物一堆,而要使商品的交換價值得以順利實現,貿易必須是自由的。商品經濟的存在與發展不僅要求貫徹自由的原則,同時也要求貫徹平等的原則。在西方近代社會中,自由的觀念與平等的觀念之所以猶如一對孿生兄弟,形影不離,根本原因在于它們都源于發展商品經濟的需要。沒有人的自由,也就不可能有人的平等,反之亦然,沒有人的平等,也沒有人的自由,二者相互支撐,互為對方存在的前提條件。平等的要求在本質上是商品經濟的基本規律即價值規律在法律與觀念上的反映與表達。

  在商品交換的過程中,買者與賣者的地位如果是不平等的,就有可能發生強買強賣的現象,倘若強買強賣現象被允許,等價交換的原則就不復存在,從而商品經濟的存在與發展就會成為不可能。當人們在法律上要求并獲得自由的身份以及與他人平等的地位,自由與平等的價值觀念在社會中取得支配地位時,民主制與民主共和國也就變成了不可避免的要求。在商品經濟社會中,人們之所以要求民主,直接的原因在于人們是想通過民主制捍衛自己自由與平等的權利,根本的原因則在于發展商品經濟的需要。同樣,資產階級思想家們宣揚的以生命權、自由權、私有財產權與幸福權為內容的所謂天賦人權,根本不是什么天賦的,而是歷史的,是資產階級維護資本主義制度,發展資本主義商品經濟的要求在意識形態上的反映與表達。

  自由、平等、民主如果不是一種普世價值,那么自由、平等、民主何以既是資產階級的核心價值觀念,也是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構成要素呢?對于這一問題的回答其實并不困難,只要市場經濟的存在仍然有必要,要發展市場經濟,自由、平等、民主等就是必然的與必要的價值取向。

  二

  肯定自由、平等、民主、人權等范疇是一種歷史性生成,因而屬于歷史范疇,這些范疇所表達的價值訴求也具有歷史性,其存在的合理性與正當性或正義性只能在人類社會歷史發展的過程中得到確認,這無異于否定了上述范疇及其所表達的價值訴求的普世性質。但這是否意味著一切具有普遍性意義的或具有普世性意義的范疇與價值都是一種不可能存在的存在?應對任何有關普世價值的訴求都應給予徹底的拒斥呢?當然不是,也不能。否認自由、平等、民主、人權等范疇及其所表達的價值訴求具有普遍性質,并不意味著具有普遍性質或普世性質的價值訴求在任何意義與維度上都不存在,也不意味著我們可以對任何肯定普世價值的主張都給予否定與拒斥。什么是普世價值?普世價值的“普世”應作何理解與詮釋?對此,無論是從思想史的維度看,還是從現實的維度看,人們的理解與詮釋并不相同。如果賦予“普世”概念以類似于杜林的“終極真理”“永恒真理”的理解,或作康德的實踐理性中的“絕對命令”的界說,將普世價值視作超越一切歷史、超越一切時代、超越國家與民族而“凌駕于歷史和民族差別之上的不變的原則”,并且認為這種原則是普遍適用的,人人都能接受與同意的,在任何情況下都具有必然的有效性,那么,這樣的價值原則確實是不存在的,即使存在也是極其稀少的。正如恩格斯在批判杜林有關道德的觀點時所指出的,在道德領域中,也就是在屬于人類歷史的領域中,“在這里播下的最后的終極的真理恰恰是最稀少的”,“因此,我們拒絕想把任何道德教條當作永恒的、終極的、不變的倫理規律強加給我們的一切無理要求,這種要求的借口是,道德世界也有凌駕于歷史和民族差別之上的不變的原則。相反地,我們斷定,一切以往的道德論歸根到底都是當時的社會經濟狀況的產物”。人們雖然不能絕對地否定不變道德原則的存在,但可以確認的是,那種類似于永恒真理的、具有永恒不變性質的道德原則即使有,也是極其稀少的。

  在道德領域如此,一切關涉價值的領域也都如此。價值是與人的需求和利益密切相關的,一切與人的需求無關的利益的存在,對于人的存在來說都不構成現實的與真實的價值關系。人的需求的多方面性決定著價值體系的復雜性。具有“永恒真理”性質的與不變的價值原則的存在,需以永恒不變的需求與不變的利益的存在作為存在的客觀基礎與前提條件。我們不否認在人類社會歷史發展的過程中,存在著人類共同的具有普遍性質的需求與共同的具有普遍性質的利益,但我們也必須確認這樣一個事實,人們的需求也好,利益也好,都是一種歷史性的生成。因而,即使是屬于人類共同的普遍需求與普遍利益也是歷史的與不斷變化的,沒有永恒不變的需求,也沒有永恒不變的利益訴求,即使有,也是極其稀少的。也許人們會認為,人作為人存在,都必須吃、喝、住、穿,這難道不是一種不變的需求嗎?但問題是,不同歷史時代的人們對吃、喝、住、穿的訴求與滿足吃、喝、住、穿的生產方式與交換方式是不一樣的,它們同樣具有社會歷史的性質。正因為如此,在社會歷史領域中,那種適合一切時代、一切國家與民族、超越歷史時空、具有“永恒真理”性質或永恒不變性質的價值觀念與價值原則實際上是不存在的,即使存在,也是極其稀少的。人們看到的通常是恰恰相反的景象,隨著人們滿足自己需求的生產方式與交換方式的變革與改變,人們也改變著自己的價值訴求、價值觀念和價值原則。

  對社會歷史過程中所表達出來的價值取向、價值觀念、價值原則賦予一種歷史的、非永恒真理的、非普適性的理解與詮釋,并不意味著對人們通常所提及與強調的價值共識的否定與拒斥。應該承認,雖然在人類社會歷史發展過程中,其價值取向與價值觀念演進的總趨勢是不斷發生改變的,社會的價值取向也是多元競爭的,但這不等于說在社會歷史中沒有任何形式的價值共識存在。無論是從社會的運行維度上看,還是從社會中存在的各種類型的共同體維系上看,價值共識是社會及各種共同體得以生成與維系的必要條件。對于一個社會及社會共同體的存在來說,缺乏價值共識的基礎,其存在的可能性是難以想象的。

  所謂價值共識,是指價值認識上的一致性與相近性。價值共識有多種不同的類型。從主體的方面看,有社會性的價值共識、共同體的價值共識、少數人之間的價值共識與多數人之間的價值共識。實際上,任何一種文化、社會的意識形態、社會的歷史文化傳統的生成與延續,都蘊涵有價值共識的因素。沒有價值共識的基礎性支撐,社會文化、社會的意識形態、社會的文化傳統既不能生成,也不可能延續。價值共識從生成的原因方面看,有基于相同或相似的文化及其文化傳統的原因,有基于相同或相似的利益的原因,有基于相同或相似的社會歷史條件與環境的原因,有基于相同或相似的生活方式的原因,也有基于相同或相似的歷史觀與價值觀的原因,甚至自然條件與自然環境在價值共識的生成中也有不容忽視的作用。但歸根到底,社會的生產方式與交換方式的性質通常在社會價值共識的生成中,尤其是在社會歷史中起主導作用的價值共識的生成中起著主要的與決定性的作用。為何“在貴族統治時期占統治地位的概念是榮譽、忠誠,等等,而在資產階級統治時期占統治地位的概念則是自由、平等,等等”?唯一可能正確的解釋只能是,貴族階級、資產階級及他們的價值觀念都是一定的生產方式與交換方式的產物,資產階級看重的價值觀念之所以不同于貴族階級看重的價值觀念,根本原因在于它們賴以生成與代表的是不同的生產方式與交換方式。

  價值共識既可以在同一個階級、同一個共同體內部存在,也可以在不同階級、不同共同體之間,甚至是相互對立的階級與共同體之間存在。同樣,價值共識既可以在單一的社會形態中存在,有些價值共識也可以在幾個不同的社會形態之間存在。不同的階級與共同體之間之所以可能存在著價值共識,或因某種文化的、傳統的聯結因素,或因某種程度的利益聯結的因素。不同的社會形態之間之所以存在價值共識的可能,原因在于,不同的社會形態都是處于同一歷史發展的過程中,存在著或多或少的相同或相似的歷史聯系。價值共識也可以叫作共同價值,但無論是叫作價值共識,還是叫作共同價值,都不能簡單地被視作一種類似于永恒真理的,或類似于康德的“絕對命令”的普適或普世價值,即使是那些反映與表達著人類社會一定階段的普遍利益的價值,也仍然是一種歷史性的價值,而不是也不應被視作一種具有普適性的普世價值。價值共識或共同價值的歷史性質決定著它也會隨著社會歷史條件的變化與改變發生變化與改變,這種變化與改變或者表現為原有的價值共識與共同價值的瓦解與消失,或者表現為新的價值共識與共同價值取代舊的價值共識與共同價值。

  原理是歷史創造的,而歷史不是原理創造的,應該“始終站在現實歷史的基礎上,不是從觀念出發來解釋實踐,而是從物質實踐出發來解釋觀念的形成”任何觀念,包括價值觀念都是在人的實踐中生成的,在本質上是實踐的,而人的實踐具有鮮明的歷史性質。遵循從實踐出發去解釋觀念生成的原則,在思維的邏輯上就意味著超越歷史的普世價值存在的不可能。然而,也需指出的是,任何觀念都是通過范疇來表達的,而范疇都是抽象與具體、一般與個別、普遍與特殊的統一。所謂抽象的、一般的、普遍的方面,概括與反映的是事物與現象的“共性”“共同點”“共同規定”,所謂具體的、個別的、特殊的方面概括與反映的是事物的個性、特殊性、獨特規定。有具體必有抽象,有個別必有一般,有特殊必有普遍,反之亦然。因此從具體的、個別的、特殊的東西中概括與歸納出抽象的、一般的、普遍的東西,即事物的共同點、共同規定,不僅是符合辯證思維要求的,也是可能的與必要的。正如馬克思在論述生產一般與生產特殊的關系時所指出的:“生產的一切時代有某些共同標志,共同規定。生產一般是一個抽象,但是只要它真正把共同點提出來,定下來,免得我們重復,它就是一個合理的抽象。不過,這個一般,或者說,經過比較而抽出來的共同點,本身就是有許多組成部分的、分為不同規定的東西。其中有些屬于一切時代,另一些是幾個時代共有的。[有些]規定是最新時代和最古時代共有的。沒有它們,任何生產都無從設想?!钡鑿娬{的是,馬克思上面所指的盡管是生產一般與生產特殊的關系問題,但作為一種思考的邏輯與方法,對于思考價值問題無疑是有參照意義的。價值觀念也存在著價值一般與價值特殊的區分,價值一般由于表達的是價值訴求的共同點、共同規定,因此,對于那些屬于幾個時代共有并適用于幾個時代,尤其是屬于一切時代并適用于一切時代的共同規定,確有普世的性質,只是我們不應忽視這種共同規定是抽象掉了具體歷史規定的產物,在社會歷史中是不可能獨立存在的。沒有哪一個價值范疇所表達的價值訴求具有無條件的、絕對的普適或普世性質,充其量只是那些作為共同規定存在的因素具有價值共識與普世價值的性質。

  三

  如上所述,馬克思的歷史觀與價值觀作為唯物主義的、辯證的歷史觀與價值觀,無論是對社會歷史事實與歷史現象的理解與把握,還是對歷史觀念與價值觀念的理解與把握,都是既貫徹著歷史唯物論的原則,同時也貫徹著歷史辯證法的原則。在馬克思的歷史觀與價值觀的視野與認知邏輯中,抽象與具體、一般與個別、普遍與特殊是辯證統一的,它們相互依存,各以對方的存在為條件,但它們的統一又是具體的、歷史的統一。抽象是對具體的抽象、抽象的可能性是以具體的存在為前提條件的,沒有具體也沒有抽象;一般是相對個別而言的,是對個別的歸納與抽象,沒有個別也就沒有一般;普遍相對特殊而言,普遍性寓于特殊性之中,沒有游離于特殊性之外的普遍性,但抽象的、一般的、普遍的東西也不同于具體的、個別的、特殊的東西,它通常所指的是從事物與現象中抽象、概括、歸納出來的事物與現象的共同點與共同規定。馬克思的歷史觀并不拒斥任何抽象,實際上,一切概念與范疇都是思維抽象的結果與產物,沒有思維的抽象,就沒有概念與范疇的生成。馬克思在談到經濟范疇的產生時,就曾明確指出:“經濟范疇只不過是生產的社會關系的理論表現,即其抽象?!睂嶋H上,所謂的生產一般、勞動一般都是一種抽象的產物,但抽象存在著科學與否、合理與否的區分。馬克思的歷史觀拒斥的是那些非科學性與非合理性的抽象,以及對社會歷史現象僅僅或單純地訴諸一種抽象理解的歷史觀與方法論。馬克思之前的思想家對社會歷史中的存在與現象,大多要么訴諸一種感性直觀式的抽象,要么像黑格爾哲學那樣訴諸一種純概念運動的思辨式的抽象,他們對社會歷史的理解通常只是片面地抓住與強調社會歷史發展過程中的抽象的、一般的、普遍性的因素或方面,并加以夸大。近代西方人道主義關于人性與人的本質觀即是這種歷史觀與方法論的典型代表。持抽象的人道主義歷史觀的思想家們大多或者像費爾巴哈那樣,不是將人性與人的本質放在具體的歷史條件與“社會關系的總和”中去理解,或者像普魯東那樣不知道“整個歷史也無非是人類本性的不斷改變而已”。僅僅對單個的人訴諸單純性的抽象直觀,其結果就是人的“本質只能被理解為‘類’,理解為一種內在的、無聲的、把許多個人自然地聯系起來的普遍性”。西方近代以來的這種抽象的人性與人的本質觀曾受到馬克思主義創始人的批判,這是人盡皆知的,遺憾的是不少人對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批判的詮釋卻是錯誤的。在不少人的認知中,似乎馬克思的歷史觀對一切形式的抽象,無論是像費爾巴哈那樣的直觀的抽象,還是像黑格爾那樣的思辨的抽象,亦或是其他形式的抽象都是訴諸否定與拒斥的。其實,這是一種誤讀,馬克思主義歷史觀并不是反對任何形式的抽象,它否定與拒斥的是對社會歷史現象僅僅訴諸單純的抽象。具體些說,是否定那些游離于具體的抽象、游離于個別的一般、游離于特殊的普遍的存在。

  如上所述,馬克思的歷史觀并不是反對任何形式的抽象,并不否認有別于個別性的一般性、有別于特殊性的普遍性的存在,而是對抽象與具體、一般與個別、普遍與特殊之間的關系賦予一種歷史的、辯證的理解。但需強調的是,首先,在把握抽象與具體、一般與個別、普遍與特殊之間的關系時,一方面,應對抽象與具體、一般與個別、普遍與特殊進行正確的區分,防止將歷史的存在永恒化、個別的存在一般化、特殊的存在普遍化。另一方面,對社會歷史發展過程中的某些共同體、集團、階級,尤其是對社會中處于統治地位的階級,以自己的特殊利益、特殊價值觀念冒充社會的普遍利益,以特殊的、歷史性的價值觀念冒充“永恒真理”與“普世價值”的情況保持警惕。在社會歷史發展的過程中,那些處于統治地位的階級與集團,為了使自己的階級統治永恒化與合法化,將自己的階級私利賦予普遍性的形式,將自己的價值觀念涂上普世價值的色彩,將自己的階級統治的歷史暫時性永恒化,是他們的慣常做法。其次,在馬克思歷史觀的理論邏輯中,雖然從具體的、個別的、特殊的歷史事物與現象中抽象與概括出來的共同點或共同規定,對于人們把握與解釋歷史事物與現象具有不可忽視的意義,但馬克思的歷史觀更強調的是對歷史事物與現象的具體的、個別的、特殊的特點與規定的考察與把握。原因在于,歷史事物與現象的共同點與共同規定作為一種思維抽象的產物,撇開了歷史事物與現象生成與存在的歷史環境與條件,舍棄了歷史事物與現象的個性與差異。然而,正如馬克思在談到語言問題時所指出的:“如果說最發達的語言和最不發達的語言共同具有一些規律和規定,那么,構成語言發展的恰恰是有別于這個一般和共同點的差別?!奔床环直娉鲎畎l達的語言與最不發達的語言之間的差別性,僅僅看到二者之間所具有的一般的、普遍的“一些規律和規定”,這既不可能了解與掌握語言的歷史發展,也不可能懂得最發達的語言與最不發達的語言本身。因為將最發達的語言與最不發達的語言相互區別開來的是二者之間的差異性與不同點,而不是二者之間的共同點與共同規定。生產也是這樣,歷史上的各個時代的生產之間也有些共同點與共同規定,這種共同點與共同規定通常構成生產一般。但任何生產“總是指在一定社會發展階段上的生產——社會個人的生產”將一個時代的生產與另一個時代的生產相互區別開來的、決定各種不同生產特質的不是各種不同生產所共有的共同點與共同規定,而是它們各自具有的個性與特性。

  上述的馬克思主義歷史觀對歷史事物與現象考察與分析的方法論,也適用于對價值觀念的考察與分析,因為價值觀念也是一種歷史性的存在。我們不妨仍以自由、平等、民主等被一些人視為具有普世性的價值觀念為例加以說明,前面本文已就自由、平等、民主等觀念究竟是一種歷史性的價值觀念,還是適于一切歷史時代的普世性價值觀念進行了澄清,此外則想進一步闡明,自由、平等、民主等價值要求即使是作為近代以來的一種歷史必然性,也還是不能訴諸一種僅僅是抽象的理解與詮釋,而應賦予其一種歷史性的理解與詮釋。自由、平等、民主作為一種觀念性的價值范疇,是對各種形式的自由、平等、民主共同要求的抽象,因而,它無疑包含著各種形式的自由、平等、民主的共同點與共同規定。但我們對自由、平等、民主的歷史詮釋雖然不能忽視這些共同點與共同規定,但更應重視社會中具有不同的自由觀、平等觀、民主觀的階級對自由、平等、民主的各自不同的具體要求。資產階級有自己的自由觀、平等觀、民主觀,無產階級也有自己的自由觀、平等觀、民主觀,而將二者區別開來的不是有關對自由、平等、民主范疇所包含的共同點與共同規定的認同,而是二者之間的差異性的要求。

  還需指出的是,在抽象與具體、一般與個別、普遍和特殊的關系的理解上,馬克思的歷史觀之所以一方面反對對歷史中的事物與現象僅僅訴諸抽象的理解與詮釋,另一方面又肯定對歷史中的事物與現象進行抽象的可能性與必要性,其中的一個重要原因即如馬克思在論及生產一般時所指出的,“對生產一般適用的種種規定所以要抽出來,也正是為了不致因為有了統一(主體是人,客體是自然,這總是一樣的,這里已經出現了統一)而忘記本質的差別。那些證明現存社會關系永存與和諧的現代經濟學家的全部智慧,就在于忘記這種差別”。

 

  參考文獻:

  [1]《中國社會科學院“普世價值”論批判文選》,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6年。

  [2]汪亭友:《“普世價值”評析》,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2年。

  [3]涂用凱:《社會民主主義的“普世價值”評析》,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7年。

  [4]湯榮光:《普世價值論辯緣起與走向》,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4年。

  [5]李川:《中華道統的當代承續——從批判普世價值開始》,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16年。

  [6]韓橋生:《道德價值共識論》,北京:人民出版社,2015年。

  [7]林暉:《斷裂與共識:網絡時代中國主流媒體與主流價值觀構建》,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3年。

 

    (作者系華中師范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作者簡介

姓名:林劍 工作單位:

轉載請注明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 (責編:賈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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