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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萃】卓立:走出歷史認識論 ——改革開放四十年史學理論話語范式的局限與出路
2019年12月16日 11:34 來源:《中國社會科學評價》2019年第2期 作者:卓立 字號
關鍵詞:歷史相對主義;史學方法論;主客二元論;歷史實在論;融貫論

內容摘要:史學理論的探討在20世紀末一度備受國內學界矚目,而今卻頗有些門庭冷落。這導致客觀歷史知識信念動搖,演變為日益濃厚的歷史相對主義。于是原本旨在為歷史學充當“向導”和“保鏢”的史學理論,最終既不能辯護歷史學學科合法性,亦不能為實證史學與歷史理論研究提供足夠切實的“方法論指導”。

關鍵詞:歷史相對主義;史學方法論;主客二元論;歷史實在論;融貫論

作者簡介:

  “歷史認識論”通常與“歷史本體論”對舉,是改革開放四十年來史學理論主要聚焦的領域?!皻v史學能否是客觀知識”成為“歷史認識論”的中心問題,它無疑從屬于“知識何以可能”這個西方近代哲學的“康德問題”。

  史學理論的探討在20世紀末一度備受國內學界矚目,而今卻頗有些門庭冷落。這導致客觀歷史知識信念動搖,演變為日益濃厚的歷史相對主義。于是原本旨在為歷史學充當“向導”和“保鏢”的史學理論,最終既不能辯護歷史學學科合法性,亦不能為實證史學與歷史理論研究提供足夠切實的“方法論指導”。

  19世紀下半葉以降,西方近代認識論便隨著現代科學轉型而開始了現代哲學轉型。真正的知識不再被視為對“客觀自在”的符合論真理意義上的點對點式映像,而是在人類整體公共知識體系中獲得最終辯護的融貫有效的確定知識。就此而言,歷史學的知識合法性不可能再依賴符合客觀歷史存在的“映像”來保障,而應積極探索一條基于現代哲學轉型的融貫論真理道路來拒斥歷史相對主義。我們真正應該拋棄的也并不是“發展空間已經不大”的史學理論,而是一直在“歷史認識主觀性與客觀性”中兜圈子的“歷史認識論”這一過時的史學理論范式。

  一、 歷史認識論與改革開放四十年來的史學理論建設

  近年來,歷史學界已清楚認識到史學理論研究與史學實踐脫節這個緊迫問題,實證史學研究亦呈現單純“為學術而學術”傾向。

  歷史學科的成熟與良性發展,本有賴于實證史學、歷史理論與史學理論三者相輔相成。實證史學、史學理論與歷史理論三者之間,實證史學指向基礎,占據著史學實踐的主體;史學理論指向依據,旨在奠定史學研究的前提、環境和方向;歷史理論則指向功用,代表著史學研究的知識理想。

  所謂歷史認識論,乃指從人類主體認識過程入手,以客觀歷史過程的絕對存在為基本前提,以“歷史知識何以可能”或“歷史學能否是客觀知識”為根本問題,探討歷史學科性質及歷史學知識合法性等元學科問題的史學理論范式??梢哉f,改革開放后的中國史學理論,總體上遵循這一理論范式,并且這也被大多數學者公認為改革開放后中國史學理論的主要成就。當然,這種成就主要與新中國成立后一度因歷史唯物主義取締歷史認識論有關,故而更宜視為歷史認識論的復興而非創建。

  不過,改革開放后歷史認識論的復興,不同于20世紀上半葉以實現史學“學科自治”為意旨,而主要是歷史學界試圖尋求“學術自治”的結果:改革開放以前,“史學界基本是以我國傳統馬克思主義哲學認識論來代替歷史認識論”。改革開放后,歷史學研究者開始關注歷史認識特殊性問題,在此前提下,歷史主義思想成為專業歷史學者共同擁護的宗旨。

  在20世紀80年代,歷史研究對“學科獨立性”與“學術獨立性”的需求在開始時是同一的,歷史認識論首先表現為對“史學方法論”的反思,以致史學界出現一波編寫史學概論教材的熱潮?!笆穼W方法論”轉變為“歷史認識論”也是逐步的,也正是隨著史學方法論對歷史認識論的“重新發現”,史學理論才能成為一門獨立學科,其中心立論便是歷史主義基于“歷史認識主體性”對“歷史學特殊性”的人文主義辯護。就此而言,改革開放后歷史認識論的研究從一開始就隱含了反轉歷史認識中主體與客體地位的趨勢。

  二、歷史認識論與歷史相對主義

  歷史認識論對歷史認識主觀性的高揚,固然積極維護了歷史學研究的學術獨立性和學科獨立性,卻也造成一些消極影響。

  這種消極影響首先表現為對“史學方法論”的架空。其次,歷史認識論對主觀性的高揚導致歷史知識客觀性和歷史學科合法性被動搖?!笆穼W客觀性”的喪失使史學“從學術中心位置邊緣化”,公信力和信譽都在公眾中下降,一個明顯變化是主要的述史者變成非專業史學家。再次,歷史認識論高揚主觀性引發的歷史知識合法性危機,在根本上阻礙了歷史理論研究的展開。最后,歷史認識論在抑制歷史理論的“宏大敘事”和過度政治意識形態的同時,也加劇了實證史學研究“碎片化”的傾向,并且當后現代主義思想流行后,史學研究的“碎片化”也被進一步賦予“合法性”。

  在后現代主義史學思想傳入后,如果要堅持歷史學客觀性,需要的是在新的知識論范式下重建,而不是聲明客觀歷史的無可置疑。有鑒于此,近年來國內史學界部分學者已經開始呼吁“走出后現代”,并積極探討重建客觀歷史觀念路徑和重新反思歷史學客觀性。而在國際史學理論界,史學理論學者也開始“試圖在反思后現代批判的基礎上,重新闡釋歷史學的客觀性基礎,重建歷史理性信念”。

  三、歷史認識論的內在弊病

  那么,歷史認識論何以必定會走向歷史相對主義呢?

  歷史認識論根本上是一種西方近代哲學的鏡式映像理論,是近代科學光學理論的延伸。歷史認識論的這種近代光學映像構圖必定會指向歷史相對主義,原因在于:

  其一,絕對的客觀歷史是一切反思的終點,只能是不證自明的。其二,作為認識者的人(史學家)無法等同于鏡子,一旦朝向“歷史學能否通達客觀歷史”這個問題便會不斷轉向主體。其三,在歷史認識論以絕對的歷史實在為前提的情況下,歷史認識的主體性便只能通往個體認識的主觀性。其四,歷史認識對象(即過去本身)的不在場導致認識與對象之間的斷裂。其五,歷史認識論的主客二元論范式必定在真理標準問題上陷入無窮后退的邏輯悖謬。

  在歷史認識論范式下,不僅必須先形而上學地設定一個絕對的自在世界,而且勢必不斷回溯相對化的個體主體,最終陷于歷史相對主義不可自拔。當歷史認識的決定因素從“客觀歷史”被反轉為“歷史認識主體”后,由于歷史認識主體的時代性、內在性和個體差異性,歷史學作為確定知識的理想便被消解了。

  更重要的是,如果我們試圖構建具備中國特色的史學學術話語體系,繼續從歷史認識論出發,將很難實現。這首先體現在,如若仍然遵循歷史認識論范式,我們便難以真正理解和重新闡釋傳統中國史學。其次,這樣一種西方近代認識論是把人類認識活動理解為絕對空間中的事件,根本上是以空間為本位,從而與歷史學和中國文化傳統的時間本位沖突。再次,如果我們從歷史認識論的近代哲學框架出發,也將難以把握到馬克思主義社會歷史思想、發展思想的真正精髓。

  四、歷史認識論之近代實在論前提的崩潰

  在現代哲學階段,與歷史實在論相關的“本體論”早已走下神壇,作為歷史認識論哲學前提的樸素實在論早已是明日黃花,世界早已不是傳統歷史學家以為的那個世界,“實在”亦非常識體會到的物體那般堅實。對于普通民眾和實證史學家而言,現代科學范式的轉變似乎無關緊要,他們一方面坦然接受現代科學帶來的物質技術成果,另一方面仍然沿用近代的實在論觀念,卻忽略了這種觀念與現代科學是矛盾的。對于史學理論而言,仍然以這種與現代科學背道而馳的近代實在論為理論前提闡釋歷史學知識性質,卻無視科學哲學與現代哲學對相關前提持續上百年的反思、批判和重建,則不是歷史學領域具有特殊性這個理由所能開脫的了。究其根本,史學理論的工作是一種觀念闡釋工作,必定以世界觀念的闡釋為前提,而任何一種理論闡釋都不會是封閉的。一種無視現代科學、現代哲學甚至現代邏輯學,把自己強行停留在19世紀的歷史認識論,是無法自證其合法性的。

  外在客觀實在在知識論上的“失效”,使其在當代知識論研究中“被懸擱”而不是“被否認”,其真正的結果,是讓點對點映像式真理符合論失去根基,知識合法性更多地依賴于其自身的文本系統,這便使真理融貫論實際上已經取代了真理符合觀,構成現代對近代的超越。張江近年提出的公共闡釋理論,其根本意旨亦是在現代哲學語境下,以融貫論的“公共理性”來抗拒歷史相對主義,從而重新保障歷史知識客觀性。

  “走出歷史認識論”意味著懸擱“客觀歷史實在”這個形而上學信念,從而將歷史知識的“符合論客觀性”轉換為“融貫論客觀性”,將“如何如實再現過去事實本身”問題轉換為“如何獲得確定的歷史知識”問題,在此意義上重建歷史知識客觀性與歷史學科合法性,重新探討我們的史學方法論構架、歷史理論建構途徑與史學理論話語,從而徹底擺脫歷史相對主義。就此而言,所謂“歷史知識是主觀的還是客觀的”是歷史認識論范式下的偽問題,而那些將后現代主義史學理論理解為主客體關系問題,將現象學—闡釋學的歷史思想理解為主客交融立場的觀點,都是囿于歷史認識論范式對現代哲學思想的曲解。

  五、走向“后認識論”的史學理論

  那么,這樣一種“后認識論”的史學理論將是如何可能的呢?

  首先,要在“后認識論”的前提下重新理解歷史認識的主體性與客觀性,這既意味著把“符合論客觀性”轉換為“融貫論客觀性”,也意味著將“主體性”區分于“主觀性”,從而消除主體性與客觀性之間的對立。其次,走向“后認識論”的史學理論,意味著必須突破對立自然與歷史、科學與人文的歷史主義立場,將自然科學與人文學科的差異視為知識系統的內部差異,而不是主體和客體的成分差異。再次,走向“后認識論”史學理論,意味著要更深入地理解現代科學和現代哲學,在此基礎上重新理解中西史學思想及其史學史,并將中西史學傳統的差異視為系統模式的差異而不是多元論意義上的“物種”差異。最后,走向“后認識論”的史學理論,意味著要突破那種“歸納法”式歷史理論建構范式,從原初的歷史性和時間性出發探討歷史理論。

  在歷史學領域,由于歷史認識論模式的掩蔽,馬克思歷史理論的“后認識論”層面尚未得到充分理解,而有待進一步開拓創新。就此而言,“走出歷史認識論”既是進一步揚棄改革開放四十年史學理論學科建設的成果,從而繼往開來,在新時期建設中國特色史學話語的內在要求,也是充分發揚馬克思主義的先進性和時代性,真正把握馬克思主義社會歷史思想精髓的關鍵。

 

 ?。ㄗ髡邌挝唬何髂险ù髮W哲學系?!吨袊鐣茖W評價》2019年第2期。中國社會科學網 李中平/摘)

 

作者簡介

姓名:卓立 工作單位:

轉載請注明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 (責編:張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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