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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符號論的批判向度與力度——基于唯物史觀的一種考察
2020年08月08日 19:13 來源::《中國社會科學》2020年第7期 作者:方軍 字號

內容摘要:

關鍵詞:

作者簡介:

   摘要:通過馬克思對商品、貨幣、資本等社會符號的深刻分析,可發現社會符號的顛倒與否定性質是社會符號普遍的有規律性的特質,是社會符號在一定社會形態下獲得的歷史規定性,其根源于人類實踐的基本矛盾即對象化與非對象化的矛盾運動,由實踐的辯證本質即以否定性為媒介的關系所規定,是否定性辯證法在符號上的具體表達。唯物史觀視野中的社會符號論的批判是基于實踐、基于現實、指向未來的,是具有革命性又具有建設性的批判。在當代,構建科學的社會符號論,不僅可以推動符號學的發展,而且是深化歷史唯物主義的重要方面。

   關鍵詞:社會符號論 ;歷史唯物主義;符號學

   作者簡介:方軍,中國社會科學院副秘書長兼辦公廳主任、編審(北京100732)。

 

   符號學被認為是當代人文社會科學發展最迅猛的顯學之一。然而,蔚為大觀的符號學文獻,林林總總的諸種符號學流派和觀點,其中的缺憾也是不容忽視的:除少數思想家如巴爾特、鮑德里亞等人的工作之外,基本都圍繞語言問題來展開,語言成了符號學主要的(在不少論者那里甚至成了唯一的)研究對象;語言的泛濫與符號的泛濫同向發展,使得符號學漸趨技術化、專門化和學院化,成了私人化的“話語狂歡”;即使是對社會符號問題的研究,諸如巴爾特關于時裝、意識形態等問題的分析,鮑德里亞對當代“消費社會”的批判,也由于方法論上的失誤,而走向神秘化,從而失卻了社會符號論應有的批判力度。

   對社會符號論的研究,唯物史觀不會也不應該缺席。誠然,唯物史觀的創始人并沒有系統的關于社會符號論的理論作品,但是,他們基于唯物史觀批判地分析社會符號問題的方法論,至今仍具有鮮活而深邃的思想穿透力,系統地梳理并加以光大,不僅對于推動符號學特別是社會符號論的發展大有助益,而且也為唯物史觀的當代發展增添新的可能性。

   一、社會符號的顛倒與否定性

   商品、貨幣、資本,是現代社會最重要的社會符號。馬克思在《資本論》及其幾大手稿中對這三種符號已經作了科學而透徹的政治經濟學批判分析,其中所蘊含的立場與方法、批判向度與力度是無與倫比的。

   商品,作為一種符號,既簡單又神秘,商品之謎表現在它具有可感覺而又超感覺的性質。馬克思說:“最初一看,商品好像是一種簡單而平凡的東西。對商品的分析表明,它卻是一種很古怪的東西,充滿形而上學的微妙和神學的怪誕?!?/font>

   任何商品首先是一種有用物,物的有用性使物具有使用價值。使用價值實質上表示物的為人存在,反映個人對自然的關系,是商品的自然存在、自然對象性。從使用價值來看,商品體首先是為滿足人的需要而生產出來的勞動產品,反映了人能動地改造自然的物質變換過程。就使用價值而言,物的為我關系是直接的,人對自然的關系是澄明的。

   但是,商品之別于產品(還未取得商品形態的勞動產品),并不在于使用價值。商品生產者把產品作為商品生產出來,不是為了滿足自身的需要,而是為了滿足別人和社會的需要,這就必須通過商品交換。要使交換能夠達成,不同的商品生產者必須不僅在觀念上而且在實踐上確定不同質的使用價值之間相交換的量的關系和比例,這種量的關系和比例完全舍棄了不同商品體的質(使用價值)的差別,這就產生了交換價值。交換價值是不同商品體的交換關系的抽象,其實質是對使用價值的否定,是對商品體的自然存在、自然對象性的否定。

   “在最原始的物物交換中,當兩種商品互相交換時,每一種商品首先等于一個表現出它的交換價值的符號”。通過交換價值,不同種特殊的有用勞動(具體勞動)被否定了,決定不同商品之間的交換能夠達成的,僅僅是在商品的交換價值中表現出來的無差別的人類勞動的單純凝結,它形成商品的價值。商品也就必然具有了二重的形式:自然形式和價值形式、自然對象性和價值對象性、自然存在和純經濟存在。

   “商品的價值對象性不同于快嘴桂嫂,你不知道對它怎么辦。同商品體的可感覺的粗糙的對象性正好相反,在商品體的價值對象性中連一個自然物質原子也沒有?!边@種價值對象性既不能靠“顯微鏡”也不能靠“化學試劑”,只有靠科學的抽象才能揭示出來。商品僅僅在交換中才是價值。價值不僅是商品的一般交換能力,而且是它的特有的可交換性,同時是一種商品交換其他商品的比例的指數。因而,價值是商品的社會關系,是商品的經濟上的質。正是在普遍的交換關系中,產品作為商品的價值和作為產品的自身(使用價值)是分離的、對立的,它作為價值對象性同時取得一個和它的自然存在不同的存在:純經濟存在?!霸诩兘洕嬖谥?,商品是生產關系的單純符號,字母,是它自身價值的單純符號”。

   商品作為一種符號,其神秘性質不是來源于商品的使用價值,也不是來源于價值規定的內容,而恰恰來源于商品形式本身:人類勞動的等同性,取得了勞動產品的等同的價值對象性這種物的形式;勞動的社會規定借以實現的生產者的關系,取得了勞動產品的社會關系的形式。而這,恰恰來源于生產商品的勞動所特有的社會性質,即私人勞動的二重性質的不斷展開。使用物品成為商品,只是因為它們是彼此獨立的私人勞動的產品,各種私人勞動的總和形成社會總勞動。一方面,私人勞動必須作為某種對社會有用的勞動來滿足一定的社會需要,從而證明是社會總勞動的一部分,是整個社會分工體系的一部分;另一方面,只有在每一種特殊的有用的私人勞動可以同任何別的有用的私人勞動相交換從而相等時,單個的私人勞動才能滿足生產者本人的各種需要。不同的私人勞動之所以能夠相等,只是因為它們的實際差別已被抽去,被化成人類勞動力的耗費、作為抽象的人類勞動所具有的共同性質。但是,私人勞動的這種二重性質,只是反映在實際交易、產品交換中表現出來的那些形式中,即把他們的私人勞動的社會有用性,反映在勞動產品必須有用、而且是對別人有用的形式中,反映在這些不同的勞動產品具有共同的價值性質的形式中。

   如此看來,“人們使他們的勞動產品彼此當做價值發生關系,不是因為在他們看來這些物只是同種的人類勞動的物質外殼。恰恰相反,他們在交換中使他們的各種產品作為價值彼此相等,也就使他們的各種勞動作為人類勞動而彼此相等。他們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但是他們這樣做了。因此,價值沒有在額上寫明它是什么。不僅如此,價值還把每個勞動產品轉化為社會的象形文字。后來,人們竭力要猜出這種象形文字的涵義,要了解他們自己的社會產品的秘密,因為把使用物品規定為價值,正像語言一樣,是人們的社會產物?!眱r值之所以具有把勞動產品變成“社會的象形文字”即特定社會符號的功能,主要在于價值本身是消除了產品的自然特性從而使不同種的勞動可以通約的抽象人類勞動在商品中的單純凝結,使得商品因此而獲得可感覺而又超感覺的性質,而這,恰恰是人類社會實踐發展到一定歷史階段的產物。因而,商品、價值,作為一種“社會的象形文字”,作為特定的社會符號,既不是人類頭腦固有的,也不是自人類產生就永遠具有的,歸根到底反映了一定歷史階段的人們一定的社會關系。

   “每個商品都是一個符號”。如果借用索緒爾、巴爾特等人的術語而舍棄其內涵,商品作為一種符號,有三個層次或要素:(1)所指即對象,也即商品體本身,又有二重存在:自然存在(使用價值)、純經濟存在(價值);(2)能指即表現形式或表達方式,即價值、交換價值(它本身又是價值的表現形式);(3)意指即能指所承載和指向的意義,也有二重:物的關系、人的關系。純粹的產品或物品即未轉化為商品的產品或物品,其所指是有用物或物的有用性(也可說是使用價值),體現為滿足個體(生產者)本身需要的對象;其能指表示對象(物)與人的需要之間的一種對應關系、契合關系,這種關系越正向、肯定性越高,能指也就越為人們所接受和傳播;其意指反映通過能指表達的意義。在產品這里,符號的所指、能指、意指呈現出未分離的直接的統一,是正向的解釋的閉環系統。而商品作為一種特定的社會符號,其產生和發展具有重大的意義,它標示著:其一,活動的不斷分化和擴大。商品的產生,首先表明剩余產品的形成和增多,而這標示出生產、分工、交往的不斷擴大,活動的私人性質被否定,個別勞動越來越轉化為社會勞動。但在相當長歷史時期內,勞動的社會性質更多地體現為具有從屬地位的東西,勞動的自然形式、特殊形式是勞動的直接社會形式。因而,在那時,所謂勞動的社會性,即通過一定的交換價值而體現出來的東西,更多的是在共同體的盡頭存在的,隨著這種形式的發展,這些共同體也就瓦解了。而商品的普遍化,特別是轉化為資本的商品,卻是以這種歷史形式的充分發展為前提的。其二,關系的普遍化。產品、使用價值反映人與自然的關系,反映個人對某一特殊的有用物的關系,這種關系是簡單而原始的。而商品、交換價值和價值反映人們普遍的社會關系,從而人與自然的關系也愈益打上社會關系的烙印并為之所支配。其三,人本身的更新。商品生產和交換的充分發展,高度專業化的分工體系,使人們的活動和關系不斷超出直接的、簡單的、有限的目的,進而使人本身呈現出既片面又獨立的多樣化發展,從而商品具有了文化的意義。

   但是,這一切又都是以否定性為媒介,以普遍的分離、顛倒、對抗的形式來實現的。從使用價值到交換價值、價值,本質上是以否定性為媒介的客觀抽象過程。商品符號的能指——交換價值和價值,首先就是對使用價值的否定,這種否定絕非鮑德里亞所分析的那樣,是簡單地否定(取消)使用價值本身,相反,只是揚棄了使用價值的片面性、易逝性,以及同單個人之間建立在自然必要性基礎上的活動和聯系的簡單性,并在揚棄的形式下使為己的使用價值成為他人的使用價值。

   商品是與私有制及其不同形式的發展相生相隨的,并且以后者為前提。而私有制意味著人的活動產物對人本身的否定,因而商品作為其派生物從一開始就體現為一種顛倒與否定性的力量和關系。從符號的角度看,既體現為所指的二重化——自然存在(使用價值)與純經濟存在(價值)——的分離,更體現為能指與所指的分離與顛倒——能指否定、支配乃至吞掉了所指,還體現為能指與意指的分離與顛倒——能指消弭、吞掉了意指。其一,活動的異化。商品作為一種社會符號,其能指即價值、交換價值成為商品社會的“霸主”,這表明恰恰是在商品符號中,活動的過程和成果的不斷擴大,成為否定人的本質力量、支配人本身的異己力量,成為一種異化。因而,商品作為一種社會符號所反映的勞動的社會性是以顛倒的形式來呈現的,所標示的對人的發展的肯定性意指是通過否定的形式來體現的。其二,關系的異化。商品的能指即價值、交換價值反映著人們之間普遍的社會關系,但又是在物的外殼包裹下的普遍關系,因而體現了人對物的全面依賴以及由此帶來的物的關系對人的關系的統治、關系對于人的外在性和獨立性。這里的關系是全面的顛倒與否定的關系。關系的為我性質被否定了,變成了為他的關系,對每一個商品生產者和擁有者來說,商品作為一種符號,完全成了“他者”,成了異己的關系。其三,人本身發展的異化。商品的能指即價值、交換價值總是力圖打破一切界限,因而,一方面,客觀上標示出人們愈益打破各種血緣的、地方的、民族的界限,從而可能獲得全面的發展;但另一方面,這種發展在其最發達的形式——資本主義社會中,本身又采取了最大限度地犧牲個人的方式,使得人本身的發展與每個個人的發展呈現尖銳的對抗。這表明,商品本身有著不可消弭的界限,其能指與所指、能指與意指的矛盾始終是存在的,其解決方式不過是將矛盾以另一種新的形式生產出來。

   商品作為一種符號,其能指與所指、能指與意指的矛盾,能指對所指、能指對意指的顛倒、否定和異化,在商品拜物教中得到了集中的體現。馬克思說:“商品形式和它借以得到表現的勞動產品的價值關系,是同勞動產品的物理性質以及由此產生的物的關系完全無關的。這只是人們自己的一定的社會關系,但它在人們面前采取了物與物的關系的虛幻形式。因此,要找一個比喻,我們就得逃到宗教世界的幻境中去。在那里,人腦的產物表現為賦有生命的、彼此發生關系并同人發生關系的獨立存在的東西。在商品世界里,人手的產物也是這樣。我把這叫做拜物教。勞動產品一旦作為商品來生產,就帶上拜物教性質,因此拜物教是同商品生產分不開的?!鄙唐返陌菸锝绦再|,商品符號的能指——價值、交換價值的可感覺而又超感覺的性質,也是商品及其發展形式——貨幣、資本問題上一切唯心史觀產生的重要原因。

   商品作為社會符號的顛倒與否定性,在貨幣符號中得到了進一步的展開,其虛幻性質更加神秘、更加耀眼,異化性質更加尖銳了。

   貨幣作為商品價值形式的進一步發展,首先是對簡單的物物交換的否定。兩種不同的商品由于各自擁有者并不直接需要對方手中的商品,但又必須達成交易才能在市場上找到各自需要的商品,就要有一個第三物相交換。這個第三物首先是一種商品,不同的特殊商品可以同它相交換,因而它就不再是一個特殊的商品,而只是一種單純的價值符號,是商品的商品的象征,是商品這一社會符號的符號,它代表勞動時間本身。正是社會的活動使一種特定的商品成為一般等價物從諸種商品中分離出來,通過它來全面表現其他商品的價值,從而這一商品的自然形式就成為社會公認的等價形式,成為一種社會象征。事實上,它僅僅表現一種社會關系。由于這種社會過程,產生了對簡單的物物交換關系的否定形式,即作為一般等價物的單純的價值符號——貨幣。貨幣的產生,使商品交換獲得了典型的形式,即W—G—W。這樣一種實踐的推理和抽象是一系列歷史條件和活動過程反復進行的結果,被用作交換媒介的商品,只是逐漸地轉化為貨幣,轉化為一個象征,一旦這樣一個實在的過程完成,這個商品本身就可能被它自己的象征所代替,“成了交換價值的被人承認的符號”。從歷史上看,牲畜、石塊、鐵、銅等都曾充當過貨幣。隨著商品交換突破地方的限制,貨幣形式也就日益轉到那些天然適于執行一般等價物這種社會職能的商品——貴金屬身上?!敖疸y天然不是貨幣,但貨幣天然是金銀?!?/font>

   隨著商品生產和交換的普遍化,貨幣的社會符號職能日益豐富起來,從而其顛倒與否定性質也令人眼花繚亂地展現出來:脫離商品而獨立;由手段變成目的;通過否定自己的目的同時來實現自己的目的;通過使商品同交換價值分離來實現商品的交換價值;通過使交換分裂來使交換易于進行;通過使商品交換的困難普遍化來克服這種困難;按照生產者依賴于交換的同等程度來使交換脫離生產者而獨立。

   作為一種價值尺度,貨幣的所指雖然也包含自然存在(使用價值)和純經濟存在(價值),但由于它作為一般等價物的特殊屬性,使得它的自然存在即使用價值也獲得了二重的存在:一種是它和其他一切商品所共有的特殊的使用價值,例如金可以制作成戒指,成為愛情的象征;一種是它所具有的、而其他一切商品不具有的充當其他一切商品等價物的使用價值,而這種使用價值又是其社會職能所賦予的。從而在貨幣這里,人與自然的關系,愈益打上社會的烙印并為社會關系所支配。

   作為一種流通手段,商品的商品的象征,貨幣在它的價值形態上蛻掉了它自然形成的一切痕跡,蛻掉了創造它的那種特殊有用勞動的一切痕跡,蛹化為無差別的人類勞動的化身。因為從貨幣這一符號上看不出它是由哪種商品轉化來的,不僅如此,貨幣還將商品本身否定了,將它與商品的關系顛倒了。它在人們面前展現的不是它作為商品交換的媒介性質,不是其他商品的交換價值的承擔者,反倒是其他一切商品只有通過它才能實現自身的價值?!柏泿艔乃憩F為單純流通手段這樣一種奴仆形象,一躍而成為商品世界中的統治者和上帝?!?/font>

   不僅如此,貨幣作為流通手段,隨著交換的日趨豐富、頻繁和普遍,進而衍化出貨幣的鑄幣形式。先是金幣、銀幣、銅幣、金記號、銀記號、銅記號,直至產生紙幣。鑄幣特別是紙幣的產生,是對貨幣的物理性質和自然形式的否定。紙幣是金的符號或貨幣符號,即社會符號的符號。它的運動只表示商品形態變化W—G—W的對立過程的不斷相互轉化。在這里,商品的交換價值的獨立表現只是轉瞬即逝的要素,因而,在貨幣不斷轉手的過程中,單有貨幣的象征存在就夠了?!柏泿诺穆毮艽嬖诳梢哉f吞掉了它的物質存在”,能指吞掉了所指?!柏泿抛鳛樯唐穬r格的轉瞬即逝的客觀反映,只是當做它自己的符號來執行職能,因此也能夠由符號來代替?!?/font>

   作為一種支付手段和信用符號,貨幣成為“社會的抵押品”。其作為一般等價物的抽象的社會性,即抽掉了每一種具體勞動的特質的折合為量的比例關系的抽象勞動的社會性,較之其他一切商品愈發抽象起來,量對質的支配、以量吞沒質的特征更趨鮮明,“正如商品的一切質的差別在貨幣上消滅了一樣,貨幣作為激進的平均主義者把一切差別都消滅了?!?/font>

   作為財富的化身或代表,貨幣成為“不斷擴大的社會權力”的符號。正因為從貨幣身上看不出它是由什么東西變成的,那么,一切東西,無論是否是商品,都可以變成貨幣,都可以買賣,“流通成了巨大的社會蒸餾器,一切東西拋到里面去,再出來時都成為貨幣的結晶?!睋碛胸泿啪蛽碛辛素敻?,對財富的渴望變成對貨幣的無止境的追逐,貨幣因此擁有了一種“不斷擴大的社會權力”,成為社會權力的象征。貨幣的這一符號功能就將它自身產生時的流通手段功能否定了,成為對自身的否定。貨幣作為一般社會財富的符號,呈現出一種無個性的普遍支配權,它完全不以對自己占有者的任何個性為前提;占有貨幣不是占有者個性的某個本質方面的發展,毋寧說,這是占有無個性的東西,它可以機械地被占有,也可以同樣喪失掉,成為既令人發狂又不可捉摸的東西。作為一種社會符號,它的魔力得到進一步的展現。

   作為世界貨幣,貨幣的社會符號功能真正打破了各民族的地域限制,使得商品的國際性獲得了一種普遍的形式。只有在世界市場上,貨幣才充分地作為這樣一種商品起作用,它的自然形式同時就是抽象人類勞動的直接的社會實現形式,“貨幣的存在方式與貨幣的概念相適合了?!痹谶@里,貨幣執行一般支付手段的職能、一般購買手段的職能和一般財富的絕對社會化身的職能,從而獲得一種超越個體、民族和國家的“超能力”。世界貨幣成為完全社會化的符號,即突破任何自然界限的符號。

   社會符號從商品到貨幣的演變表明:作為人的活動產物,作為一種實踐的推理和抽象,作為物的關系形式下的一定社會關系的反映,從商品到貨幣,一旦被人們創造出來,就如同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愈益成為對人本身的否定,成為人的異己力量,成為人們的異己的社會關系。其符號本身的所指與能指的分離與對立,能指對所指和意指的顛倒與否定,就愈發呈現出一種不可遏制的必然趨勢。

   如此一來,商品拜物教也就必然發展為貨幣拜物教。一種商品成為貨幣,似乎不是因為其他商品都通過它來表現自己的價值,相反,因為這種商品是貨幣,其他商品才都通過它來表現自己的價值。媒介運動在它本身的結果中消失了,而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吧唐窙]有出什么力就發現一個在它們之外、與它們并存的商品體是它們自身的現成的價值形態。這些物,即金和銀,一從地底下出來,就是一切人類勞動的直接化身。貨幣的魔術就是由此而來的?!泿虐菸锝痰闹i就是商品拜物教的謎,只不過變得明顯了,耀眼了?!必泿虐菸锝坛浞终f明了貨幣這一社會符號的顛倒與否定性質。

   資本,作為一種社會符號,既是對商品、貨幣的否定(揚棄),又是商品發展的最高形式,是貨幣的完成形態。在資本身上,社會符號的顛倒、錯亂、否定性質獲得了最典型、最深刻的體現。

   資本,作為貨幣形式的進一步發展,首先體現為對貨幣自身的僵硬性的否定,從一個可以捉摸的東西變成一個永不停息的運動過程。從W—G—W到G—W—G′,貨幣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轉化為資本,體現為永久化的自我增殖而實現的運動。資本否定了貨幣單純流通手段的職能,體現為帶來貨幣的貨幣,創造價值的價值。在資本總公式中,終點G′之別于起點G,就在于G′=G+ΔG,這個超過原價值的增殖額即剩余價值,來源于工人即活勞動創造的超過必要勞動(時間)的剩余勞動(時間)。這種剩余勞動(時間)又被資本家所占有,體現為資本的要素和力量。因此,貨幣轉化為資本,本身體現為一系列否定性環節的運動,是在商品、貨幣形式上逐漸發展起來的顛倒與否定性質的尖銳化、隱蔽化和典型化。

   從貨幣轉化為資本,是一系列歷史條件相互作用的必然產物。一方面,由勞動創造的勞動條件即生產資料、生活資料同勞動相分離,作為物化勞動日益集中到少數人即資本家手里;另一方面,資本家作為貨幣所有者,又能夠在商品市場上找到自由的工人。所謂自由,一則工人是自由人,作為活勞動能夠把自己的勞動力當作自己的商品來支配;二則他也沒有別的商品可以出賣,自由得一無所有。上述兩方面的條件則是舊的所有制關系、社會關系——無論是奴隸制,還是封建制,無論是行會制度,還是手工作坊等形式——解體的結果,因而本身體現為對舊的所有制關系、社會關系的否定(揚棄)。

   如此一來,在資本這一社會符號中,關系的獨立化、顛倒與否定性就日趨尖銳起來,所有權同勞動相分離,物化勞動同活勞動的對立愈益尖銳?;顒趧?,作為非資本的勞動,是同勞動的全部客觀性(原料、工具等)相分離的勞動,是完全被排除在物質財富之外的非價值,是沒有媒介的純粹對象性的使用價值,是勞動本身的非對象化的主體的存在。物化勞動即資本,則是作為對象化即作為現實性而存在的一般財富,一方面,它本身不過是以往勞動產品的累積而同勞動相分離,歸少數資本家所有;另一方面,因為它是一般財富,不斷增殖才是它的本性,它又必須通過在商品市場上購買活勞動,從而使創造價值及剩余價值成為可能。而活勞動只有通過物化勞動,通過和資本的接觸,才能使本身作為創造價值的活動的單純可能性成為實際的活動。但這一切,在現實中,都只是表現為資本的活動、資本的過程、資本的力量。對資本來說,這種活動只能是資本本身的再生產——保存和增殖資本。這當然是一種實質的顛倒與否定,是勞動者與勞動產品(勞動條件)、活勞動與物化勞動、價值的創造與價值的關系的顛倒與否定。物化勞動作為勞動條件,作為某種獨立的、人格化的東西同工人相對立,不是工人使用勞動條件,而是勞動條件使用工人。

   物化勞動與活勞動的對立,是主體和客體關系的顛倒。資本家購買和工人出賣的是勞動能力的使用價值,是創造和增加價值的力量,而這種力量本質上并不屬于工人,而屬于資本。當資本把這個力量并入自身時,它就有了活力,并且用“好像害了相思病”的沖勁開始去勞動,從而活勞動就成為物化勞動保持和增殖自身的一種手段,過去的物化勞動統治了現在的活勞動?!斑@個對象化過程實際上從勞動方面來說表現為勞動的外化過程,從資本方面來說表現為對他人勞動的占有過程,——就這一點來說,這種扭曲和顛倒是真實的,而不是單純想象的,不是單純存在于工人和資本家的觀念中的?!?/font>

   問題的吊詭之處還在于,物化勞動與活勞動的對立、普遍的異化、主體客體關系的實在的顛倒,在資本的形式中,又表現為純粹的貨幣買賣關系,因而披上了自由、平等的外衣。資本家和工人、物化勞動和活勞動之間的關系,不同于主人和仆從、教士和僧侶、封建主和陪臣、師傅和幫工之間的關系,而是剝掉了一切政治的、宗教的偽裝。這種關系在現象上和雙方的意識中被歸結為單純的買和賣的關系,因而表現為單純的生產關系——純粹的經濟關系,表面上似乎是平等交換的關系,這恰恰遮蔽了資本家無償占有他人勞動的實質。資本家通過同工人的交換過程,無償地得到了兩種東西:一是得到了增加他的資本價值的剩余勞動,即剩余價值;二是同時得到了活勞動的質,這種質使物化在資本的各個組成部分中的過去勞動得到保存,從而使原來的資本的價值得到保存。表面上的平等、自由交換關系掩蓋著真實的不平等、不自由。

   資本作為一種特定社會符號,本性在于不斷增殖,即瘋狂地追逐剩余價值,體現為力圖超越各種界限的無止境的、無限制的欲望和力量。一方面,它將商品、貨幣的天生國際派的性質發揮到極致,在這里,任何一種界限都是對資本的限制,都是要被打破的,否則它就不是資本了;另一方面,正因為資本不可遏制地追逐剩余價值,凡是能夠使資本增殖的因素,都會被資本納入自己的體系和力量。這樣一來,社會財富的巨大的積累也就表現為資本的力量。在資本主義社會,財富作為資本的力量,當它表現為媒介、表現為交換價值和使用價值這兩極之間的中項時,總是在最高次方上表現為交換價值?!爱斏鐣a過程的一般條件……借助于作為資本的資本創造出來的時候,資本就達到了最高發展。這一方面表明,資本在多大程度上使一切社會生產條件從屬于自己,因此另一方面也表明,社會再生產的財富在多大程度上資本化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還使科學分離出來成為服務資本的獨立力量,正是這種分離和獨立成為科學和知識的發展條件。正因為資本驅使工人從事這種超過他們的直接需要的勞動,所以資本創造文化,執行一定的歷史的、社會的職能。

   但是,在資本的范圍內,所有這一切,都表現為資本的力量而與工人相對立。一方的自由發展是以工人必須把他們的全部時間,從而把他們發展的空間完全用于生產為基礎的;一方的人的能力的發展是以另一方的發展受到限制為基礎的。這既是資本與工人、物化勞動與活勞動的關系的全面異化,又是資本關系中固有的矛盾。因而,科學進步及其在生產中的應用,機器大工業的發展,使物化勞動對活勞動的統治,資本家無償占有工人的剩余勞動,“不僅成為表現在資本家和工人之間的關系上的社會真實,而且還成為可以說是工藝上的真實?!?/font>

   從商品到貨幣再到資本,社會符號的顛倒與否定性質體現為漸趨深入、全面,且對抗的過程。在資本這一社會符號身上,所指——勞動的物化形態與活動形態、價值(剩余價值)與使用價值,能指——價值(剩余價值),意指——物的關系與人的關系,呈現為全面的分裂、顛倒、否定和對抗,能指吞掉所指,控制、遮蔽意指,具有全面的異化性質和虛幻性質,并在生息資本身上取得了最表面、最富有拜物教性質、也是最神秘的形式。如果說在G—W—G′這一資本總公式上,至少還存在著資本運動的一般形式,——作為資本最初起點的貨幣,本來是一個已經完成的資本,是生產過程和流通過程的統一,是在一定時期內提供一定剩余價值的資本,——到了生息資本的公式G—G′中,則歸結為兩極G—G′,即創造更多貨幣的貨幣,運動轉化消失了,沒有任何中項,資本表現為利息的即資本自身增殖的神秘的自行創造的源泉。這樣一來,在生息資本上,這個自動的拜物教,即自行增殖的價值,會生出貨幣的貨幣,就純粹地直接地表現出來了,在這個形式上再也看不到它的起源的任何痕跡了,社會關系最終成為一種物即貨幣同它自身的關系。進一步地說,在資本—利息、土地—地租、勞動—工資的三位一體公式中,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神秘化、社會關系的物化、物質生產關系和它的歷史社會規定性直接融合在一起的過程已經完成?!斑@是一個著了魔的、顛倒的、倒立著的世界。在這個世界里,資本先生和土地太太,作為社會的人物,同時又直接作為單純的物,在興妖作怪?!?/font>

   如果將對社會符號的批判性考察從經濟領域轉到政治領域,可以看到,社會符號的顛倒與否定性質同樣十分普遍,只不過具有別樣的景致罷了。在被恩格斯稱為天才著作的《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連同在它以前撰寫的連載文章《1848年至1850年的法蘭西階級斗爭》中,馬克思運用唯物史觀,通過對19世紀上半期法國經濟史的研究,“從政治形式的外表深入到社會生活的深處”,令人信服地揭示出法國社會經濟關系的變化、階級關系的變化和階級斗爭怎樣合乎邏輯地“造成了一種局勢和條件,使得一個平庸而可笑的人物有可能扮演了英雄的角色?!?/font>

   在馬克思看來,一切政治斗爭、政治事件,無論多么復雜,結局多么荒誕,只要刺破話語的泡沫和圈套,透徹地剖析各階級、階層之間基于經濟基礎的利益關系,就都變得可以理解了。比如,拿破侖這個人物,在1848年的法國,就有其政治符號的特定含義。在當年12月10日的選舉中,社會各階級、階層為什么一致投票擁護拿破侖(其實是他的侄子路易·波拿巴)?馬克思指出,“拿破侖是聯合起來反對資產階級共和國的一切派別的集合名詞”。而1848年12月10日的選舉中,起決定作用的是法國農民,這一天也被稱為“農民起義的日子”?!斑@種表示他們投入革命運動的象征既笨拙又狡猾、既奸詐又天真、既愚蠢又精明,是經過權衡的迷信,是打動人心的滑稽劇,是荒誕絕頂的時代錯亂,是世界歷史的嘲弄,是文明人的頭腦難以理解的象形文字”。在當時的法國農民眼中,拿破侖是最充分地代表了1789年新形成的法國農民階級的利益和幻想的唯一者,因而拿破侖“不是一個人物,而是一個綱領?!彼麄兣e著旗幟,奏著樂曲走向投票站,高呼“取消捐稅,打倒富人,打倒共和國,皇帝萬歲!”由他們投票推翻的共和國是富人共和國。其余各階級則幫助農民完成了選舉的勝利。對無產階級來說,“選舉拿破侖”就意味著取消資產階級共和主義;對小資產階級來說,“拿破侖”意味著債務人對債權人的統治;對于大資產階級中的多數來說,“選舉拿破侖”意味著他們對曾經暫時利用來對付革命的那個集團日益加深的不滿,必須與之公開決裂;軍隊投票“選舉拿破侖”意味著反對和平牧歌而擁護戰爭。這樣一來,路易·波拿巴·拿破侖,僅僅因為他是拿破侖的侄子,與他那個偉大的叔父的姓氏聯系在一起,就使得“法國一個最平庸的人獲得了最多方面的意義。正因為他無足輕重,所以他能表明一切,只是不表明他自己?!痹谶@里,“拿破侖”這樣一個政治符號被賦予多方面的意指,——一個所指有多個能指,多個能指又衍化出多個意指;多個意指的背后又是各階級、階層的利益關系,但卻采取了顛倒的、否定的、甚至滑稽的鬧劇形式;符號的能指與所指、意指的分離、顛倒與否定性質既是真實的,又是虛幻的;他被賦予代表多種意義,唯獨不代表他自己。馬克思的精辟分析,揭示了在政治領域,如同在經濟領域一樣,社會符號的顛倒與否定性質,即反向的能指、意指特征:平等恰恰意味著不平等,自由恰恰表明不自由,博愛恰恰表明仇恨,團結恰恰表示分裂,忠誠恰恰表示背叛,勇敢恰恰表明怯弱,和平恰恰表明戰爭,警察恰恰意味著小偷,等等。

   二、顛倒與否定性之源

   社會符號諸如商品、貨幣、資本乃至拿破侖(路易·波拿巴)等,之所以是頭足倒置的、顛倒的、否定的,社會符號中能指對所指的否定、能指與意指之間的否定之所以是普遍的,從根源上說,在于實踐的基本矛盾運動及由此規定的實踐的辯證本質。

   馬克思說:“環境的改變和人的活動或自我改變的一致,只能被看做是并合理地理解為革命的實踐?!薄叭可鐣钤诒举|上是實踐的。凡是把理論引向神秘主義的神秘東西,都能在人的實踐中以及對這個實踐的理解中得到合理的解決?!睂τ趯嵺`的本質的理解,具有決定性意義的環節有三個:

   其一,實踐是環境的改變與人的自我改變的一致。實踐的基本矛盾是對象化與非對象化的矛盾。實踐不僅表現為主體對客體的加工,即對環境的改造,而且更重要的,體現為通過消費實踐的成果,再生產出具有新的素質、需要與能力的主體,即人對自身的改造。對象化,即主體客體化,是將人的本質力量,從主體存在方式即活動的方式,轉化為客觀對象的存在,體現為人對環境的改造。而非對象化,即客體主體化,是客體(包括前人的活動成果)從客觀對象的存在方式轉化為主體活動的內容和形式,使主體活動受客體的屬性和客觀規律的制約而成為客觀的活動,成為不同主體之間可以理解、認同和交換的活動,并通過占有和享用活動成果而塑造、發展人的本質力量,進而克服人自身的既有局限性,達到人的自我更新、自我確證和自我實現,體現為人的自我改造。整個人類實踐,全部社會生活,就是環境的改變與人的自我改變、對象化與非對象化的矛盾運動的永不停息的發展過程。

   其二,媒介性(中介性、間接性)是實踐活動的基本特征之一。動物的活動也有對象,但這種對象對它來說并不構成關系,因為動物沒有自我意識,更不可能通過制造和使用工具為媒介建立起與對象之間的關系?!胺彩怯心撤N關系存在的地方,這種關系都是為我而存在的;動物不對什么東西發生‘關系’,而且根本沒有‘關系’;對于動物來說,它對他物的關系不是作為關系存在的?!倍祟惖膶嵺`不僅是對象性活動,而且是對象化活動。在實踐中,作為活動主體的人,不僅和外界對象發生對象性關系,而且借助“人造工具”將這種對象性關系同時轉化為對象,建構起“對關系的關系”,從而將人自身也轉化為改造的對象。媒介性,是人類實踐之別于(高于)動物本能性活動,同時也是實踐不斷再生和變革發展的重要標志。在實踐中,主體與客體互為媒介,主體與客體的相互作用又以交往為媒介;無論是生產,還是消費,——它們不過是實踐的不同方式——都以制造和使用工具的活動為媒介;無論是物質生產,還是物質交往,又都以觀念過程(精神生產和精神交往)為媒介;而實踐活動中的物質變換和精神變換,又以主體對客體的價值(意義)關系為媒介。實踐活動的媒介性質是一切符號由以產生的源泉。

   其三,實踐的辯證本質是以否定性為媒介的關系、活動和過程。實踐之所以是革命的,就在于它是永不滿足、永不停息的對環境的改變與人的自我改變相統一的活的歷史過程。所謂改變,也就是否定(克服)對象(環境)及人本身的既有狀態(“是”),達到一種理想的狀態(“應該”)。對象化與非對象化,作為實踐過程的兩個方向相反但又互為前提的側面,處于永恒的矛盾運動中,并由此造成不同階段上實踐的歷史性變化;對象化與非對象化的矛盾展開的過程,也是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自身三重關系以否定性為媒介的運動變化的過程。從一定意義上說,媒介即否定,它介于主體與客體兩極之間,既是對客體的自在狀態的否定,也是對主體既有的觀念、能力的否定。

   實踐中的主體客體關系首先表現為人對自然的改造關系,這種改造包含了對外部自然和人自身的自然的雙重改造。自然界不會自動地滿足人的需要。相反,自然界在其自在形態上往往表現出對人來說的異己性,通過各種自然力例如嚴寒、酷暑、洪災、大火、地震乃至各種病毒等來反對人。就此而言,自然界對人的關系自在地是一種異己的關系。人以實踐的方式改造自然界,就是否定這種異己性,即揚棄自然界的自在性和異己性,使之服從人的目的,趨利避害,化險為夷。這個否定(對否定的否定)所造成的結果是雙重的:外部自然力的破壞性被克服,成為人的本質力量;同時,人自身的自然也被否定,將人的自然本能改造成人的社會性。從人對社會的改造來說,社會首先是作為前人實踐的結果呈現給當下實踐主體的,因而,社會關系、社會環境對現實的主體來說,也會表現為一種自在狀態,也不可能自動地滿足現實的人的需要。相反,往往也會表現出對現實的人的異己性,例如,奴隸制社會關系對奴隸來說是一種自在的、異己的關系;封建的生產關系不僅對農民,而且對新興的市民階層都是一種自在的、異己的關系;資本的生產關系對工人同樣是一種自在的、異己的關系。自在即現實的實踐主體不能選擇的社會關系;異己即現實的實踐主體想要改變的社會關系。因此,社會對人的關系作為一種既成的存在,自在地也是一種否定的關系。人以實踐的方式改造社會,通過革命(包括改革等)的方式否定這種否定性,從而揚棄舊的社會關系的自在性、異己性、不合理性,使之服從人本身發展的目的和天性,從而使社會關系成為更合乎人的發展需要、更加合理和美好的力量。這后一個否定所引起的結果也是雙重的:社會環境得到改造,舊的束縛人、統治人的力量被克服,成為人的新的本質力量即新的正向社會力量;同時,人自身也獲得了解放,獲得新的需要、能力、素質等。

   必須指出,人通過實踐對自然界、社會和人自身的自在性、異己性的否定,不是消極的、機械的、單純的否定,而是辯證的否定,即作為聯系的環節、發展的環節、變革的環節的否定,是包含著肯定因素的否定。人克服自然界和社會關系的自在性質、異己性質的過程,從總的趨勢看,不是對自然界和社會系統的破壞(盡管可能會有這樣的情況發生,但無論是自然界,還是社會都會以報復的方式警告人必須遵從自然規律和社會規律),而是建設,使其日臻完善、完美和合理。因而,所謂改變,革命的實踐,絕不能理解為消極的、機械的、單純的破壞,而應該理解為包含肯定因素的辯證的否定即揚棄。從活動的主體方面來說,改造人自身的自然本性、人原有的社會本性,也不是簡單的否定,而是以揚棄的方式,將其中合理的內容作為肯定的東西包含于新的社會本性之中,進而達到人的重塑和改造,使發展人類合乎天性的活動作為實踐的目的確立下來,——這是對人的社會性的肯定,但絕不是反自然的,更不是反人性的。無論是對環境(自然界和社會)的改造,還是人的自我改造,每一次實踐活動的形態變化和成果積累,都是人克服(否定)對象從而也克服人自身的自在狀態,從而邁向自由的一步。這種積極的、辯證的否定,也就是黑格爾所指出并為馬克思、恩格斯所高度肯定的,作為歷史“推動原則和創造原則的辯證法”。而缺乏或無視這種歷史辯證法,是對社會生活包括社會符號的神秘主義理解和解釋的重要方法論根源。

   一切符號都源自人的實踐活動。大量考古學成果已經證明,人類最初的符號起源于人對某種對象(自然力、社會關系等)的抽象,而無論是抽象的材料,還是抽象的能力,都是人的實踐活動的產物。從共時態上分析,任何具體的實踐活動都是由目的、手段(即工具)、結果三要素組成,并體現為三者互相轉化的過程。目的作為激發人的活動的“理想的意圖”,是主體對客體的自在狀態的一種觀念的否定,它要轉化為現實的東西,就必須依靠物質的手段或工具才能實現對于客體的合乎目的的改造。手段或工具作為目的和目的的實現之間的中介,是實踐活動得以產生的根本標志。工具的制造和使用對實踐的根本意義在于:一方面,它是從客體(對象)中分化出來,是經過前一個實踐過程加工了的客體,具有客觀的屬性;另一方面,它凝結了人的本質力量,是具有一定主體性的客體。結果即目的的實現,當然,某一具體的實踐結果的出現,并不意味著實踐的終結,反而是一個新的實踐過程的起點,特別是成為新的實踐過程的工具(手段)。黑格爾說:“手段是比外在的合目的性的有限目的更高的東西;——鋤頭比由鋤頭所造成的、作為目的的、直接的享受更尊貴些。工具保存下來,而直接的享受卻是暫時的,并會被遺忘的?!笔侄危üぞ撸┲允恰案叩臇|西”,之所以“更尊貴”,就在于它以人類所創造的“外在的他物”的形式保存了“合理性”。換言之,手段作為人創造的工具,使得人的實踐成果的體外積累成為可能,從而使文明的傳承、文化的進步成為可能。不僅如此,手段(工具)除了滿足當下直接有限的需要(“外在的合目的性的有限目的”),還指向更高的目的,即本身體現為對有限目的的否定,追求“無限目的”或“終極目的”。如此看來,工具作為人類“第一個真正的抽象”(列昂捷夫語),不僅是人們認識對象的手段,而且是人們從價值、意義上把握對象的手段,因而,工具是符號之謎的真正誕生地。比如,原始人對棍棒的制造和使用,就首先來源于人們采摘、獵取食物的勞動過程,并隨之發展出愈益超出直接的生產需要的用途?!斑@是一項適當的發明,但它有許多不同的用法。人們一慣認為是代表作體力與權威的記號,從渡船使用的撐篙與牧童用的牧棍,直到摩西或他的哥哥Aaron所執的手杖,羅馬執政官手執的象牙杖,占卜官所執的彎形棍,以及魔術師或國王所執的權杖?!庇晒靼舻綑嗾鹊难葑?,就是一個符號的生成過程。語言,作為一種代表性的符號,也是起源于人們的實踐特別是人群交往的需要??脊艑W資料表明,只是到舊石器時代的后期,原始人的密集程度才產生了人群接觸的需要。有語言學家認為,語言產生的時期“看來是在舊石器時代的后期”,語言的歷史不過1.3萬年到4萬年左右。我國考古學家在對甲骨文的發掘整理中,發現甲骨文除象形文字外,還有不少會意字,這些會意字從一個側面真實地反映出殷商時期人們的生產和生活狀況。如“為”字,甲骨文的為字,像人手牽著大象,表示有作為的意思。為字的形體表明殷商人已經能夠馴服和駕馭大象了。因此,作為一種典型符號,語言文字既不是單個人的奇思遐想,更不是某種所謂“神”的啟示,歸根到底源于人們的生產和交往即實踐活動?!罢Z言本身是一定共同體的產物”,“把語言看做單個人的產物,這是荒謬絕倫的”。

   實踐本質上是生產的,而且是一種不斷擴大的再生產。對象化與非對象化的矛盾運動,決定了實踐是永無止境的發展過程,決定了實踐的具體性、歷史性變化。

   歷史總是人們的活動史。從歷時態上考察,實踐在不同時期的矛盾運動及其展開,也就構成了人類的發展史。馬克思從總的歷史進程上,從經濟社會發展與人本身發展的關系角度,提出了著名的“社會發展三形態理論”。在這三種不同的社會形態中,對象化與非對象化的矛盾運動呈現出不同的樣貌,實踐的辯證本質——以否定性為媒介的關系——具有不同的質,從而社會符號也就相應地具有不同的歷史規定性。

   第一大社會形態,即“人的依賴關系”。在這種形態下,人的生產能力只是在狹窄的范圍內和孤立的地點上發展的。人與自然之間尚未形成根本性的分離,從而“人們對自然界的狹隘的關系決定著他們之間的狹隘的關系,而他們之間的狹隘的關系又決定著他們對自然界的狹隘的關系”。在馬克思看來,人與自然關系的狹隘性、人們之間社會關系的狹隘性及其相互作用,是資本主義以前的社會形態、所有制形式所共同具有的。在這里,個人對勞動的客觀條件的關系,要以個人加入某種自然形成的共同體并以共同體成員的身份為媒介;發展的基礎都是單個人對共同體的原有關系(或多或少是自然形成的)的再生產,因而,基礎從一開始就是有局限的。發展基礎的局限性、狹隘性造成了這一階段勞動的直接性質。勞動的直接性質使人天然地把自身看作自然界的一部分。這時,雖然有了分工,但并未普遍化;交往也產生了,但只是狹隘的、地域性的交往;個人還只是一種狹隘的地域性存在,是人格的自然化和自然的人格化,體現為一種簡單的原始豐富。在這里,對象化與非對象化的矛盾尚未充分、普遍地展開,雖然個人在共同體中活動的社會生產條件(工具等),已經內在地包含了對人的自然存在的否定,但由于人與自然的關系還處于從直接統一向活動的統一的過渡階段,活動的共同性只是自然發生的共同體的共同性,因而,實踐活動中各種媒介的否定性也是沒有充分展開的。

   由“人的依賴關系”所決定,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自身的關系的直接統一性,從根本上決定了社會符號及其所指、能指、意指之間關系的直接統一性,即使社會符號的直接統一性中包含否定的因素,也是被肯定的因素所覆蓋、吸納的,直接的肯定性,包含了間接的否定性。馬克思曾專門分析過宗教、神話的起源和性質?!皠趧由a力處于低級發展階段,與此相應,人們在物質生活生產過程內部的關系,即他們彼此之間以及他們同自然之間的關系是很狹隘的。這種實際的狹隘性,觀念地反映在古代的自然宗教和民間宗教中?!迸c宗教的起源一樣,古代神話是人對自然的依賴性經過“不自覺的藝術加工”的產物,“任何神話都是用想象和借助想象以征服自然力,支配自然力,把自然力加以形象化;因而,隨著這些自然力實際上被支配,神話也就消失了?!彪S著大工業的發展,“成為希臘人的幻想的基礎、從而成為希臘[藝術]的基礎的那種對自然的觀點和對社會關系的觀點,能夠同走錠精紡機、鐵道、機車和電報并存嗎?在羅伯茨公司面前,武爾坎又在哪里?在避雷針面前,丘必特又在哪里?在動產信用公司面前,海爾梅斯又在哪里?”

   ??略凇对~與物》中說,語言在其初始形式中,是物的完全確實和透明的符號,因為語言與物相似?!懊~置于被指稱的物上,恰如力量書寫在獅子的身上,權勢書寫在老鷹的眼里,恰如行星的效應刻畫在人們的前額上,都是通過相似性形式?!倍Z言與物的相似性則是語言存在的初始理由。直到16世紀,“詞”與“物”的相似性仍是主流。而從17世紀開始,“詞”與“物”的相互分離出現并發展起來,符號開始超越與具體物的對應,而指向自身?!霸?7和18世紀,語言的獨特存在,以及語言作為處于世界中的事物而具有的古老的協同性,都消散在表象的功能中了;所有語言都只具有作為話語的價值?!薄霸~”與“物”關系的逆轉,是現代社會知識型上的根本斷裂,最終,符號作為傳播媒介,就像貨幣作為流通媒介一樣,只關心自身的增殖功能,而將其與物的關系通道全部切斷。事實上,??滤鬟B忘返的“詞”與“物”的相似性,符號對物的指涉的完全確實且澄明的狀態,本質上不過屬于人類社會發展第一大形態,是這一時期人與自然、人與社會的關系的直接統一性的一種反映,而他沮喪地感到悲哀的“詞”與“物”的分離、斷裂乃至顛倒,本質上不過是工業文明、資本文明在符號上的一種表達,而這,恰恰是人類社會發展第二大形態上特有的。產生這種斷裂和顛倒,決定符號的性質和功能的根本變化的,并非如??滤f是某種觀念的文化的因素,而是由人類實踐的基本矛盾運動及其充分展開即社會生活所決定的,因而是一種歷史的必然。

   第二大社會形態即“以物的依賴性為基礎的人的獨立性,……在這種形式下,才形成普遍的社會物質變換、全面的關系、多方面的需要以及全面的能力的體系?!虼?,家長制的,古代的(以及封建的)狀態隨著商業、奢侈、貨幣、交換價值的發展而沒落下去,現代社會則隨著這些東西同步發展起來?!边@是商品經濟的充分發展、資本全面占據統治地位的階段。在這個階段上,對象化與非對象化的矛盾運動充分展開,并通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表現為物化勞動和活勞動的全面的分離與對立。物化勞動作為價值表現為資本的要素和力量,而活勞動只是作為創造價值的單純可能性。物化勞動和活勞動的這種分離和對立,是以勞動條件和勞動本身的分離為前提的。而這一前提又是一系列舊的生產關系解體的結果,本身又體現為資本的生產關系即資本主義私有制的重要特征。這樣一來,勞動的物化所造成的巨大的物質財富,在其非對象化過程中不是為勞動者自己所有,而歸人格化的生產條件即資本所有。這是實踐中的主體客體關系的根本顛倒:活動的客體存在方式(物化勞動)不再是活動主體的確證,而是對其主體性的否定;活動的主體存在方式(活勞動)不是把自己的現實性變成自為的存在,而是變成單純為他的存在,單純的他者,非主體的存在。

   在這個階段上,由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迅猛發展,生產力的巨大增長,交往的普遍化,多方面的需求以及全面的能力體系,使得個人沖破了第一大社會形態上的人身依賴關系,“狹隘的地域性個人”逐漸為“世界歷史性的個人”所代替,個人有了相當大的獨立性和發展,但又普遍地被物的關系所支配,全面的物化,同時也是人的本質力量的全面異化:人的活動成果(物質財富、社會關系、科學、藝術等)表現為巨大的異己的力量與勞動者相分離和對抗;大量片面的、偶然的、孤立的個人被生產和再生產出來,體現為物的人格化和人格的物化。由這一特定社會發展階段實踐的矛盾運動——具體化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矛盾運動——所決定,必然產生這一歷史時期文明與文化的矛盾和對抗,造成活動的工具(手段)與目的的根本顛倒:工具(手段)變成目的,變成主體,其他要素都變成從屬于這個目的、這個主體的工具(手段);由此也必然地使工具(手段)的否定性媒介作用,由第一大社會形態下的潛藏狀態而搖身一變大搖大擺地走向世界的舞臺,社會符號的顛倒與否定性質成為一種普遍化的存在,能指與所指、意指分離,并吞掉、支配所指和意指。

   但是,絕不能把這一階段中社會符號的顛倒與否定性理解為消極的、機械的、單純的否定,相反,歷史的辯證法,作為推動原則和創造原則的辯證法,恰恰將這種符號的否定性看作積極的、辯證的否定即揚棄,否定性中蘊含肯定的內容,直接的否定性同時是間接的肯定性。例如,對資本的分析,沒有人比馬克思更深刻、尖銳而又科學地揭示了資本的本質、資本家剝削工人的秘密、資本的異化性質,但同樣沒有人比馬克思更深刻地肯定資本這一社會符號的顛倒與否定性質中所蘊含的積極內容即“資本的偉大文明作用”:其一,資本不可遏制地追求普遍性,在創造出一個普遍的生產和消費體系的同時,也創造出一個普遍利用自然屬性和人的屬性的體系,打破一切地域和血緣宗法等自然聯系的局限,開創了歷史向世界歷史的轉變。其二,資本不斷刺激工人的消費,強使工人有新的需要,人們的需要越來越超出直接的自然必要性的范圍,使得人們不斷地“煉出新的品質,通過生產而發展和改造著自身”。其三,資本驅使工人不斷地創造剩余價值,從而為發展豐富的個性創造出物質要素,“這種個性無論在生產上和消費上都是全面的”,因而個人的勞動表現為揚棄了直接形式的自然必要性的活動本身的發展。其四,資本無止境地剝奪工人為社會創造的剩余勞動和剩余時間,從而使得社會的另一部分人有可能將自由時間用于“發展不追求任何直接實踐目的的人的能力和社會的潛力(科學、藝術等)”,從而造成科學的巨大進步。其五,資本造成“世界歷史性的個人”代替了“狹隘地域性的個人”,生產力的巨大增長,普遍化的世界交往,為所有成員同樣的、合乎人本身應有的發展提供了條件。當然,為實現這一發展目標,在資本的范圍內,要靠犧牲多數的個人,“只有用人頭做酒杯,才能喝下甜美的酒漿”,即付出一定的代價。這種代價的歷史必然性和合理性在于它是為未來所有人的全面發展提供前提,因而否定性中蘊含著積極的肯定的因素,它既不是自然產生的,也不是永遠存在的。這種顛倒與否定的歷史必然性和合理性“倒是一種暫時的必然性,而這一過程的結果和目的(內在的)是揚棄這個基礎本身以及揚棄過程的這種形式?!?/font>

   第三大社會形態即“建立在個人全面發展和他們共同的社會生產能力成為他們的社會財富這一基礎上的自由個性”。只有在這個階段上,人與自然之間才形成和諧的關系,這種和諧既不是復歸原始的直接統一性,又揚棄了對抗的形式,體現為豐富的具體的統一,物質財富的巨大增長不再作為異己的力量與勞動者相對抗,而是真正體現為人的本質力量;經濟社會發展與人本身發展的分離與對抗結束了,達成真正活的運動中的統一;普遍的交往不再成為異己的力量,個人與社會共同體之間擺脫了對抗的形式,人們不再屈從于“虛幻的共同體”,而開始占有全面的社會關系,“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在這個階段上,不以舊有的尺度來衡量的人類全部力量的發展成為目的本身;人不是在某種規定性上再生產自己,而是生產出他的全面性;不是力求停留在某種已經變成的東西上,而是處于變易的絕對運動上。概言之,只有在共產主義社會,每個人才真正成為全面發展的個人,“成為自己的社會結合的主人,從而也就成為自然界的主人,成為自身的主人——自由的人”。只有在這個階段上,物化勞動與活勞動的分離與對抗才最終得以克服,對象化與非對象化的矛盾才得以消除異化的性質,真正實現豐富的內在的統一,從而社會符號的顛倒與否定性質才得以徹底的消解。這一切,當然不是憑空產生的,必須使社會基礎本身取得形式和生產力的最高發展,因而也和人本身最豐富而自由的發展相一致,而這種發展“除了先前的歷史發展之外沒有任何其他前提?!?/font>

作者簡介

姓名:方軍 工作單位:

轉載請注明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 (責編:李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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